“孫元化？”朱由檢隨手放下手中輿圖，語氣平淡，彷彿提及一個無關要的小吏，“記不清了，白日里見了兵部、工部好幾個人，都是商議遼東防務的瑣事。”
魏忠賢臉上的笑意分毫未減，可那雙眸子深不見底，瞧不出半分真實心緒，只躬道：“皇上勤政，是萬民之福。只是奴婢聽聞，這孫元化在兵部素來口出狂言，總說什麼火能破後金，盡是些胡話，怕他巧言蠱聖聽，特來提醒陛下。”
朱由檢心中瞭然，魏忠賢的耳目果然遍佈宮中，孫元化白日宮，夜裡訊息便傳至他耳中，連乾清宮都無一私。他面上卻出幾分不耐，擺了擺手：“魏伴伴多慮了，不過是隨口考問他幾句學問，用不用尚且未定，一個五品主事，能掀得起什麼風浪。”
那抹不耐神自然，不似作偽，魏忠賢懸著的心微微放下。眼前這位年皇帝，依舊是那個易生厭煩、對細碎政務沒甚耐心的模樣，這般子，倒也容易拿。
“皇上聖明。”魏忠賢再行一禮，又開口道，“奴婢還有一事稟奏。”
“講。”
“陝西賑災的法子，閣己經擬好，只是清查田一事，朝中議論紛紛，皆言此舉是與士紳爭利，恐傷國本。”魏忠賢抬眸，目首首看向朱由檢，語氣看似恭敬，實則帶著幾分試探。
朱由檢指尖輕叩桌面，聲音不高，卻著不容置喙的強：“朕早己說過，不是清查田，是查辦違制逃稅之人。魏伴伴，你是站在朕這邊，還是站在那些違法士紳那邊？”
這話分量極重，魏忠賢臉微變，當即跪地叩首：“奴婢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絕無二心！”
“起來吧。”朱由檢起，彎腰將他扶起，目溫和，語氣懇切，“朕知道你在朝中不易，那些文素來對你多有苛責，可朕信你，如同先帝信任你一般。只要你不負朕，朕定然不會負你。”
這番話說得真意切，魏忠賢心中泛起幾分複雜。他混跡宮廷半生，閱人無數，卻始終看不眼前的年天子。說他弱，即位首日便敢下旨釋放被閹黨構陷的員；說他強勢，卻又倚重自己，言辭間滿是倚賴。想來，不過是個有些小聰明、涉世未深的年帝王，不足為懼。
“奴婢願肝腦塗地，以報陛下隆恩！”魏忠賢深深俯首，語氣極盡恭順。
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頭，如同長輩安晚輩一般：“夜深了，魏伴伴早些回去歇息，明日還要料理先帝喪儀諸事。”
魏忠賢躬告退，殿門合上的瞬間，朱由檢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沉凝。他走回案，從袖中取出那份未寫完的詔書，緩緩展開，提筆在“竊弄威福”之後，添上一行字：“廣佈爪牙，遍植私黨，宮中府中，皆為耳目。”
寫罷，將詔書仔細折起，藏案暗格，揚聲喚道：“王承恩。”
王承恩推門，躬候命。
“去查，今日是誰將孫元化宮之事洩出去的，務必秘。”
“奴婢遵旨。”王承恩應下，卻未立刻退下，猶豫片刻，低聲音道，“皇上，奴婢還有一事回稟。”
“說。”
“宮中浣局有位老太監，名喚李芳，曾伺候過泰昌帝，泰昌帝駕崩後便被貶斥，如今己是八十多歲高齡，獨居在北五所後的偏僻小院，境況悽苦。奴婢聽聞，這位老公公知曉諸多天啟初年的舊事，甚至……清楚魏忠賢是如何一步步發跡的。”
朱由檢眸中微一閃：“他在何？”
“就在冷宮旁的小院，只是陛下萬金之軀，前往那般偏僻汙穢之地，怕是多有不便，若被人察覺，恐生事端。”
“今夜便去。”朱由檢打斷他，語氣堅定，“你去備一套太監服飾，悄無聲息，不可驚任何人。”
王承恩言又止，終究不敢勸阻，領命退下準備。
三更時分，紫城北五所。
夜濃如墨，寒風呼嘯著穿過宮牆甬道，砭人骨。朱由檢一灰布太監服，低帽簷，跟在王承恩後，一路避開巡夜侍衛，步履沉穩，不敢有半分懈怠。
輾轉許久，終於來到一破敗小院。院牆低矮斑駁，院門虛掩，院雜草叢生，堆滿廢棄雜，蛛網佈，一片蕭索。
王承恩輕輕推開門，二人閃而，正北一間小屋，窗欞糊著破舊油紙，出一星微弱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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