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電話
高考績公佈那天,許莞蕎起得很早。其實是沒睡著,天還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語文多,數學多,英語多,文綜多,總分多,排名多。每一個數字都在腦子裡轉,轉得頭疼。
六點就起來了,洗漱,換服,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查分系統還沒開放,網頁上寫著“暫未開放”幾個字。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敲出沒有節奏的聲響。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別張,考都考完了。”許莞蕎用力地“嗯”了一聲,說不張是假的。不怕自己考不好,怕的是考不好就去不了那所學校,去不了那所學校就見不到那個人。
拿起手機,想給謝知淮發條訊息,打了一半又刪掉了。他應該也在查分,還是不要打擾他。放下手機,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八點整,重新整理了頁面。網頁載得很慢,進度條一點一點地往前走,像蝸牛爬樹。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進度條走完,頁面跳出來——語文128,數學135,英語130,文綜245,總分638。
許莞蕎看著那個數字,大腦空白了幾秒鐘。638,超過了模考的最好績,超過了去年的錄取線。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衝進客廳。“媽!638!我考了638!”媽正在切菜,聽到這個訊息,刀停在半空中,轉過看著。“多?”“638!”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厲害,眼眶紅了,放下菜刀,把手在圍上了,走過來抱住。“好,好,考上了。”許莞蕎被媽抱著,覺得鼻子酸酸的,但沒有哭。要留著力氣做另一件事——給謝知淮打電話。
回到房間,拿起手機,找到謝知淮的號碼,撥了出去。響了一聲,又一聲,又一聲。那邊始終沒有接,一直響到自結束通話。皺了皺眉,又撥了一遍,還是沒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是漫長的等待和冰冷的忙音。
心裡開始有些不安。也許他在查分,沒看手機?也許他出去了,手機放在家裡?也許他沒聽到?把手機握得很,猶豫了一下,又撥了一遍。
這次響了很久之後,接通了。
“謝知淮!我考上了!638分!”的聲音裡全是笑,笑到自己都覺得有點傻。但電話那頭很安靜,沒有立刻回應。能聽到那邊的呼吸聲,很輕,很慢。
“喂?謝知淮?你在聽嗎?”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謝知淮的聲音,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沈的,疲憊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莞蕎嗎?我是謝伯伯。”
許莞蕎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認識這個聲音——謝知淮的爸爸,只見過幾次,每次都很匆忙,每次都在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好像好幾天沒有睡覺了。
“謝伯伯,知淮呢?”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以為訊號斷了。
“知淮今天早上住院了。”許莞蕎的心臟猛地了一下。說不出話,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聽到了一些詞——“突然加重了”“不記得事了”“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但這些詞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傳過來,聽不清,也不想聽清。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記得我嗎?”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鐘。“他誰都不記得了。今天早上醒來,他看著天花板,問我‘這是哪裡’。我說‘這是你的房間’。他問我‘我是誰’。”謝伯伯的聲音在發抖,一個年男人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在講自己兒子病的時候,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一樣抖。
許莞蕎握著手機,站在灑滿的房間裡,六月末的熱得燙人,但覺得冷,從骨頭裡往外冷。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的電話,不知道是怎麼跟媽說的,不知道是怎麼出的門。只知道自己跑得很快,快到媽在後面喊的名字都沒聽到。跑下樓,跑出小區,跑到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說出醫院名字的時候,聲音是抖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踩下了油門。
車窗外面的城市在眼前飛速後退。很亮,亮得刺眼,瞇著眼睛,眼淚從眼角下來,流進耳朵裡,涼涼的。
在想——昨天他們還通了電話。他說他很好,吃過了,覆習了,沒有忘記事。他說得那麼平靜,那麼正常,相信了。總是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因為他不說謊。但這次他騙了,他沒有很好,他在忘記事,他在一點一點地消失,而什麼都不知道。還在海邊撿貝殼,還在吃QQ糖,還在計劃“以後每年都來看海”。以為他說的“好”是真的好。以為未來會像計劃的那樣順利。以為那些“忘記”只是偶爾的、短暫的、不會惡化的。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錯了。
計程車停在醫院門口。許莞蕎付了錢,下了車,跑進門診大廳。大廳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刺鼻的、冰冷的、讓人想吐的。問護士神經科在幾樓,護士指了指電梯。
電梯門關上,在裡面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電梯到了,門開啟,走出去。走廊很長,白的牆,白的燈,白的地板。走在這條白的走廊裡,覺得自己不像一個來找人的人,更像一個走向未知的人。不知道推開那扇門之後會看到什麼。不確定自己準備好了。
找到了病房。門關著,門上的小窗出裡面的。站在門口,舉起手想敲門,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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