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生
大四上學期，許莞蕎開始找工作了。
校園裡到是宣講會的海報，就業指導中心的門口排著長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沓簡歷，臉上寫著同一種表——焦慮。許莞蕎也焦慮，但的焦慮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焦慮的是“我能不能找到工作”，焦慮的是“我找到的工作能不能把謝知淮也帶去”。
的專業是中文，對口的工作不——編輯、記者、教師、文案、策劃。這些工作分佈在各個城市，有的在北方，有的在南方，有的是想去的，有的是從來沒想過的。需要做一個選擇。不，是做一個決定——要把自己和另一個人的人生綁在一起，選一個城市，落下來。
說不準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也許是未來十年的生活，也許是一輩子。
十月中旬，許莞蕎收到了第一份面試通知。是一家出版社，在南城，做文學類圖書。很喜歡這個方向，但南城離北方的家很遠，離謝知淮的學校倒是不遠，坐公四十分鐘。投這份簡歷的時候猶豫過，但最後還是投了——因為在職位描述裡看到了一句話：“希你熱文字，相信故事的力量。”想，熱文字，也相信故事的力量。和謝知淮之間的故事，就是這輩子寫過的最好的文字。
面試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和黑西，頭髮紮起來，化了淡妝。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大人了。四年前走進高考考場的時候也是這種覺——長大了，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但那時候邊有謝知淮，他們一起走進考場，一起走出來，一起去看海。現在要一個人走進面試間，一個人回答所有問題，一個人為兩個人的未來爭取機會。
沒有張。因為他在手機那頭說了一句“加油”。只有兩個字，但覺得那兩個字比任何鼓勵都有力量。
面試很順利。面試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編輯，戴圓框眼鏡，說話很慢，問的問題都很實在。問了許莞蕎的實習經歷、閱讀偏好、對圖書市場的看法，最後問了一個沒想到的問題。
“你為什麼想留在南城？”
許莞蕎楞了一下。準備了所有問題的答案，唯獨沒有準備這個。因為真實的原因不能說——我不能告訴你我留在這裡是為了一個人，一個生病了、需要我照顧的人。這個答案太私人了，私人到不覺得應該在一個面試場合說出來。
想了幾秒鐘，說：“因為南城的冬天很暖和，我怕冷。”
面試笑了，沒有再問。
從面試間出來的時候，許莞蕎站在大樓門口，看著南城十月的天空，天很高很藍，雲很白很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給謝知淮發了一條訊息：“面完了。”
他很快回了：“怎麼樣？”
“不知道，等通知。”
“你沒問題。”
許莞蕎看著“你沒問題”四個字，笑了。他總是這樣，對有著莫名其妙的信心。數學不好，他說“你不是不會，是不敢”。怕考不上那所大學，他說“你考得上”。擔心面試不過，他說“你沒問題”。他好像從來不懷疑能做到任何事，比他相信自己還要相信。
不知道他這種信心從哪來的，但需要它。在這個所有人都告訴“現實很殘酷”“競爭很激烈”“你要為自己打算”的世界裡，他是唯一一個說“你沒問題”的人。不是安，是相信。
十一月，謝知淮的記憶又出現了波。
那天許莞蕎在圖書館寫論文，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謝知淮發來的訊息：“念念怎麼來的？”
看著這個問題，呼吸停了一下。“念念怎麼來的”——他忘記了。他不記得念念是從超市門口撿回來的，不記得那個寫著“免費領養”的紙箱，不記得他說過“以後不記得的事，就唸一念”。這些事，他從那個白本子上看到了嗎？他本子上寫了嗎？不知道。只知道他忘了，需要來幫他記起來。
放下筆，走到圖書館外面，給他打了個電話。
“念念是你取的名字，”說，“我問你取什麼名字，你想了一會兒，說‘念念’。你說，‘以後不記得的事，就唸一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許莞蕎說，“我幫你記著。”
掛了電話之後，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十一月的天空。南方的十一月和北方不一樣，樹葉還是綠的，風還是暖的，一切都還是生機的樣子。但的心裡有一塊地方在下雪，不大，很小，但一直在下，從高二那年開始，一直下到了現在。
不知道那塊雪什麼時候會停。也許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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