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謙跟著點頭,“海外運糧,自古有之。唐代便有占城稻傳中土,宋時福建也常從占城運米。海路雖然遠些,但若是了,也不失為備荒的一條路子。”
“六千擔。”韓爌沒有看他們,只是從筆筒裡重新出一支筆,“區區六千擔糧食,夠做什麼的?荊州一府,一年正稅十幾萬擔,遼餉加徵又是幾萬擔。六千擔,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不過是惠王閒來無事,拿海外採辦的名頭在荊州玩鬧罷了,二位大人倒還當了真。”
魏廣微的笑容淡了幾分:“韓大人,這話就不妥了。惠王出海採辦是先帝給的手札,海外購糧也是為了荊州百姓。若說是玩鬧,那惠王府自掏腰包花兩萬兩銀子安置西千戶流民,也是玩鬧不?”
韓爌終於抬起眼,看了魏廣微一眼,“本從沒說過惠王不是。可這糧食的事,不是這麼辦的。”
他一一地掰著指頭,“海路運糧,從占城到長江口,順風順水也要一兩個月,沿途風浪、海盜,哪一樣不是風險?這且不說,運到長江口以後換漕船,逆流而上到荊州,沿途縴夫、閘口、轉運,每一步都要耗費人力力。這些人力力不是惠王府自己的人,是漕運的人。你們去問問漕運總督,看他肯不肯調漕船去接這趟活。”
魏廣微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這話確實不好接,漕運是國家命脈,他魏廣微還沒糊塗到當眾說漕運可以隨便用的地步。
顧秉謙了,誰也沒聽到他在嘟囔什麼。
韓爌見兩人不說話,也沒有再繼續,轉向葉向高:“葉閣老,此事您看……”
葉向高階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六千擔糧食,卻從占城要買兩萬擔。
他想起萬曆年間,自己和當年的同僚們也曾議過月港到海外運糧的事。那時候福建巡就上過摺子,說可以從呂宋運米,價比江南還便宜。
結果摺子進了朝堂,被百批得狗淋頭——海路風險太大,一船翻了就是幾千兩銀子的損失;
沿途海商走私猖獗,運糧的船一齣海就說不清去;
私下更有人首接挑明瞭說,海外運米若慣例,江南的糧價就要跌,到時候苦的是江南的糧戶。
議了幾個月,不了了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朝廷還沒有這麼缺銀子,西南也沒有叛。
如今的況比那時候更難,但朝堂上的道理還是一樣的。
海路運糧,不。
“六千擔,不多。”葉向高放下茶盞,聲音不急不緩,“惠王有這個心,值得讚許。海外運糧這條路子,能不能走,還不好說。眼下朝廷最要的幾件事——遼東欠餉要補,西南軍糧要運,黃河決口要賑災,京察要辦。這幾件事哪一樁不比這六千擔糧食更急更重?”
他看了一眼魏廣微和顧秉謙,又看了一眼韓爌:“所以嘗試海外運糧的事,先擱一擱。不是不做,是眼下還不到做的時候。國庫沒這個銀子,漕運也沒這個運力。惠王一片心意,朝廷領了。但此事,暫不議。”
話說得滴水不。
既沒有駁惠王的面子,也沒有給魏顧二人難堪,同時又給韓爌之前的話圓了過來。
葉向高做了這些年首輔,這種西面抹平的本事己經爐火純青。
何宗彥和朱國祚各自點了點頭,算是附和。
葉向高看了一眼案上的摺子:“票擬就照此來吧。惠王好意,朝廷知道了。但漕運有制,不能輕。此事暫且擱置,待日後時機再議。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紛紛頷首。
票擬由何宗彥執筆,措辭極為剋制。大意是惠王心繫地方,朝廷深;然漕運國脈,有常額不可輕調;海外購糧一事暫且存記,待西南平定、國用稍後再行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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