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幾次了？”
“這半個月，說也有四五回了。”劉嬸子低聲音，“上回還在你們磨坊裡頭翻東西，我看見了，罵了他一頓才走。穗兒，你可當心些，那個癩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知道了，多謝劉嬸子。”陸穗應了一聲，臉沒變，但攥著籃子的手指了些。
張三，大名張旺，村裡人都他張癩子。家裡有兩畝薄田，懶得種，租給別人收幾個租子，天在鎮上晃盪，喝酒賭錢，喝多了就打人。上個月在集市上堵著，說要娶回去做小，被拿扁擔打了出去，懷恨在心，隔三差五就來尋釁。
陸老頭把鐮刀別在腰後，從牆角拎起一把砍柴的斧頭，擱在門口。
“爺爺——”
“放著。”陸老頭說，“他不是要來嗎？讓他來。”
陸穗知道爺爺的脾氣。平時不聲不響，真惹急了，能跟人拼命。爹孃走得早，爺爺一個人把拉扯大，這些年沒跟人紅臉。但畢竟年紀大了，腰彎了，腳也不利索，真起手來，未必是張癩子的對手。
把豆腐從籃子裡端出來，擱在灶臺上，又去後院抱了一捆柴火，往灶膛裡塞了幾，點著火。
灶房不大，灶臺佔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擱了一張矮桌和兩個板凳。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辮子，角落裡碼著幾袋子黃豆和苞谷。鍋裡的水燒開了，白霧瀰漫，把整間屋子燻得暖烘烘的。
陸老頭坐在灶前烤火，把那雙裂了口子的手到火邊上，慢慢著。火映在他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爺爺，”陸穗蹲在他旁邊，往灶裡添了柴，“林子裡的那個人……”
“我說了別管。”
“我知道。”陸穗低下頭，“我就是覺得……大過年的，傷那樣倒在野地裡，要是沒人管，怕是活不過今晚。”
陸老頭沒接話，只是盯著灶膛裡的火苗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你這子，隨你娘。”他站起來，從牆上取下那把砍柴的斧頭，掂了掂，又放下了，換了一把鐮刀，“走，去看看。”
陸穗楞了一下。
“還楞著幹什麼？”陸老頭已經推開了門，冷風灌進來，灶膛裡的火苗晃了晃，“天黑之前得回來，外頭冷。”
阿黃像是聽懂了什麼，先一步躥出了院子，往林子的方向跑了。
陸穗趕跟上去，順手從灶臺上拿了一塊乾糧，揣在懷裡。
暮從山頂上下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青灰的。
林子裡的線暗得很快，樹影重重疊疊的，像一道道豎起來的屏障。阿黃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一聲，像是在引路。
順著跡和腳印走了小半個時辰，陸老頭忽然停住了。
“在那兒。”
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靠著一個人。
靛藍的袍子，已經被浸了，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頭髮散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裡嵌著泥和。另一隻手垂在地上，指尖已經凍得發紫。
口還有起伏。很微弱，但確實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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