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夜深了。
蕭衍坐在客棧的房間裡，一盞油燈在桌上燒了半宿，燈芯結了黑痂，越來越暗。他沒有人換，也沒有起去撥。暗一些好。暗一些，就不用看清自己的臉。
桌上擺著一隻匣子。楠木的，掌大，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他沒有開啟，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著木頭，像是在著一塊冰。
五年了。這隻匣子跟了他五年。
他閉上眼睛。
十一月廿五，他派了三撥人出京。一撥往杏花村，一撥往南邊，一撥往東邊。他自己留在京城等訊息，每天在兵部和侯府之間來回跑，白天查案，晚上等訊息。等不到。一天等不到，兩天等不到，十天也等不到。
他開始瘦。
趙五勸他吃點東西，他不吃。趙五又勸，他抬頭看了趙五一眼，趙五就不敢再勸了——那眼神，像是墳地裡的鬼火，幽幽的，涼涼的，沒有活氣。
十二月，他找到了沈家那個遠房親戚。
那人被帶到他面前的時候，嚇得都了，跪在地上直哆嗦。他沒有手，只是問了一句話——信是誰讓你寫的？
“是……是二夫人。二夫人讓我寫的，說寫好了寄到侯府就行，別的不用管。”
他點了點頭，讓人把那人帶下去了。然後他去找了二嬸。
二嬸看見他進來，臉變了。“衍哥兒，你——”
“那封信，”他站在面前，“是你讓人寫的。”
二嬸往後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信是你讓人寫的，門房是你打點的。你陷害。”
二嬸的臉白了。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轉走了。
他沒有去找母親。找了又有什麼用？母親不會把二嬸怎麼樣。果然，第二天母親罰二嬸足三個月，扣了一半月例。三個月。一半月例。他想起在那間後罩房裡關了四天，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膝蓋上全是淤青。
足三個月。就這些。
次年正月，他去了杏花村。
杏花村的冬天比京城還冷。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站在家的院子前面，門是鎖著的，鎖已經生了鏽。他從牆頭翻進去，院子裡全是枯草，齊腰高。那盤磨豆腐的石磨還在，上面落了一層灰，凍裂了一道口子。
他推開堂屋的門，裡面空的，什麼傢俱都沒有。只有牆上著一張褪了的年畫，畫上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他站在那張年畫前面，站了很久。
他去了父母的墳。
墳在林子邊上，兩座土堆，前面立著兩塊石頭，連碑都不是，就是兩塊石頭。墳頭上長滿了枯草，沒有人來燒過紙，雪在上面，白茫茫的，像是蓋了一層被子。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是我沒護好。”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嗚嗚地響，像是在替他哭。他跪在那裡，跪到膝蓋凍麻了，跪到天黑了，跪到月亮從山後面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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