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走出表哥家那低矮的房門,鄧天明的心比來時更加沈重。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抬頭向門前那條蜿蜒上山的小路,以及路邊半山坡上那棟在冬日蕭瑟中顯得格外孤零零的房子。
胡秀喜現在怎麼樣了?那天被民兵帶走之後,和孩子們會面臨什麼?那個生病的小兒子,有沒有好起來?這些念頭不控制地在他腦海裡盤旋。
來的時候,他走的是平坦寬敞的大路。回去,他依然選擇了大路。三表嬸送他出門時,還一再巍巍地叮囑:“明娃子,門前那條上山的小路,又陡又,這大冬天的可不好走,你可千萬別圖近走小路啊!”
從採煤連翻過這座山到大廠車站,無論大路小路,其實只有上山的那一段有區別。小路陡峭險峻,但路程短;大路平緩迂迴,循著山脊走,費時但安全。等爬到了山頂那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兩條路就匯合了。到了下山的時候,又會有不同的路徑選擇。此刻,鄧天明獨自走在山頂的平路上。四周寂靜無聲,很看到行人。來的時候,還偶爾能遇到住在山兩邊、趁著過年走親戚拜年的人,大家肩而過,還會互相點頭打個招呼。可現在,太已經西沈,天迅速暗了下來,山野間幾乎看不到人影了。
表哥的境、水泥的難題……這些事一樣樣想起來,都像石頭堵在心口,讓人不過氣。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個世界啊……哎,咱就是個小老百姓,能好好活著,就努力爭取好好活著吧。”想著這些煩心事,他腳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他的目掃過路邊一積雪覆蓋的斜坡。就是在這裡,那個小姑娘摔了一跤,還送給了他們苣藍花上採的霜和野西瓜芽做的酸菜。
那個懂事又讓人心疼的小姑娘,是胡秀喜的兒。嗨!怎麼又想到胡秀喜了?鄧天明使勁搖了搖頭,彷彿要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他不是早就告誡過自己,就當從未見過胡秀喜這個人嗎?這次離開昭蘇高原到伊寧市來,就是全心全意工作的!
他的視線還是不控制地又轉向左側那個拐彎的小山。當時,那個小姑娘就像只靈敏的小鹿,一溜煙從那裡消失不見。他追了過去,追了好遠才趕上們母。
嗨!怎麼思緒還是繞回到胡秀喜上了?他有些懊惱地彎下腰,抓起一把冰冷的雪,用力在臉上了幾下,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了不。
那個人……現在還會在那條山裡嗎?應該不會了。現在是深冬,裡肯定積滿了厚厚的雪,沒有花,也沒有草,只有山坡上可能被偶爾路過的人或踩出的、坑坑窪窪的腳印。
鬼使神差地,鄧天明不知不覺沿著山坡上那些模糊的腳印走了一段。那裡地勢稍高,可以眺到下面那條幽深的山。他站在那裡,心裡說不上是期待,也談不上失落。有些人和事,或許就像這山間的偶遇,到了,也就僅僅是到了而已。
山坡上積雪太厚,本無法像上次那樣從半山腰抄近道下去。他只好嘆了口氣,又原路返回到平坦的大路上。
看看天,已經越來越暗了。這個時間,肯定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回伊寧市的公共汽車了。但是,天馬上就黑了,這荒山野嶺的,必須加快腳步下山,找個能落腳的地方才行。
他繼續沿著大路向前走。前面那個岔路口,就是上次汪表哥和韓福來等他的地方。他們當時隔空喊話、揮舞帽子的景,還歷歷在目,彷彿就發生在昨天。真是天不遂人願啊,他心裡泛起一陣苦,這次特意來一趟,竟然連汪表哥的面都沒能見上。
“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隨風飄來,像是抑的嗚咽,又像是絕的呼喊。天將晚,山影幢幢,鄧天明心裡不由得一:這荒山野嶺的,莫不是有鬼?他猛地停下腳步,警惕地原地轉了一圈,睜大眼睛四下搜尋,可除了被風吹的枯草和皚皚白雪,什麼也沒看見。
這裡已經快到山腳了,得趕走,絕不能走夜路!越是快到山腳,人越容易放鬆警惕,反而更容易出事。鄧天明在心裡催促著自己,腳下加快了步伐。
“嗚——,嗚——,媽媽——,媽媽——”
那聲音又傳來了!這一次,鄧天明聽得真真切切,本不是什麼鬼怪,分明是小孩子在哭!哭聲淒厲,帶著無助和恐懼。
他立刻停下,再次焦急地四張,可視線所及,依然空無一人。突然,他恍然明白過來——自己站在山坡的這一側,而哭聲似乎是從坡的另一側傳來的!
他不再猶豫,立刻改變方向,手腳並用地橫著翻越佈滿積雪的山坡。當他氣吁吁地爬到坡頂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心頭一:在坡另一側線已經十分黯淡的雪地上,漸漸顯現出一個小小的人影。人影越來越清晰,是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小姑娘,面前的地面上還不時有一白的氣霧升騰起來。
那小姑娘站在半山坡上,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媽媽”,一邊驚慌失措地東張西,時不時還趴到雪地上,像是在尋找什麼。
這荒郊野外的,是誰家的孩子?到底在幹什麼?鄧天明心裡一沈,顧不得多想,順著陡峭的雪坡幾乎是連帶滾地衝了下去。
直到靠近了,他才驚駭地發現,小姑娘面前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地面,而是一個口!口正不斷地向外冒著白的、帶著寒氣的霧氣。
“危險!快離開那兒!”鄧天明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趴在口邊的小姑娘拉進懷裡,生怕掉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被突然拉住的小姑娘驚恐地回過頭來。四目相對,兩人都在驚愕中認出了對方!
“叔叔!”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冰涼的小手死死攥住鄧天明的角,哭得更加傷心絕,“我媽媽……我媽媽跳井了!快救救我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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