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連隊家屬區的燈火，一戶接一戶地亮了起來，在漸濃的暮中像散落的星星。鄧天明已經能清晰地看到胡秀喜家那棟房子的廓。會在家嗎？此刻在幹什麼？今天為什麼沒有赴約？無數個問號在他心裡翻騰。
著那悉的屋頂，鄧天明心裡一急，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就從山坡上衝了下去。坡陡土，他幾乎是“呲溜溜”地一路下，差點收不住腳。還好，藉著下衝的勢頭，他順勢跑了幾步，一把扶住了胡秀喜家屋後的牆角，才穩住了形。
他了口氣，心想：轉到房子前面去，也許第一眼就能看見胡秀喜！但在過去之前，得先收拾一下狼狽的樣子。他彎下腰，撿起一小木，一隻手扶住牆壁，翹起一隻腳，準備刮掉鞋子上沾滿的泥。
“叔叔！”一個清脆的聲毫無徵兆地在耳邊響起，嚇了鄧天明一大跳！
他猛地抬起頭，驚得作僵在半空，尷尬得不知所措。糖紙不知何時站在不遠，懷裡抱著幾枯枝藤，大約是準備當柴火用的。正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他這個奇怪的作。
“你——？”鄧天明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小姑娘卻像驚的小鹿，轉就跑開了！很快，前面傳來“吱呀”的開門聲，接著是“砰”的一聲關門響。
鄧天明本能地想跟過去，但腳抬起來的那一刻，他猶豫了。按常理，糖紙跑回家，應該很快就會告訴媽媽，然後胡秀喜會興高采烈地出來迎接他才對。他扔掉手裡的木，整理了一下冠，在房頭來來回回踱了兩圈，心裡既期待又不安。
可是，左等右等，那扇門始終關閉著，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出來的跡象。他的心不由得一點點沈了下去，揪了起來。這是怎麼了？難道……出什麼事了？
他實在忍不住了，強著心裡的忐忑，裝作一個普過路人的樣子，慢慢地從這排房子前面走過。目卻不控制地、飛快地掃過那扇悉的窗戶。
這一看，讓他心裡“咯噔”一下！天啊！窗戶裡沒有胡秀喜的影！但藉著屋裡不太明亮的燈，他赫然看見那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趙天彪，正把他們的兒子高高舉過頭頂，逗得孩子“咯咯咯”地笑出聲來。燈下，那畫面竟然出一種異樣的、刺眼的“溫馨”。
哦！天啊！鄧天明倒吸一口涼氣，心裡一陣後怕！還好自己剛才沒有莽撞地直接闖進去！不然這局面……
可是，胡秀喜呢？胡秀喜去哪兒了？為什麼是趙天彪在家？難道……改變主意了？還是……遇到了什麼不測？鄧天明的心像揣了只兔子，“噗通噗通”狂跳起來。不行！必須再確認一下！
他定了定神，再次佯裝過路人，折返回來，第二次從房子前面慢慢走過。這一次，他的目更加仔細地、裝作不經意地掃過那扇窗戶。
天啊！就在窗戶一個線幽暗的角落裡，他的目猛地到了一雙正悄悄向外窺探的眼睛！那是胡秀喜的眼睛！躲在暗，正張地觀察著窗外，眼神里充滿了焦慮、不安，還有一……他看不太分明的覆雜緒。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眼睛裡似乎閃過一驚慌，隨即迅速沒到了更深的影裡。
完了，他們倆的計劃徹底破產了。的男人趙天彪，竟然提前從學習班放回來了！哎！鄧天明心裡懊悔不已，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怎麼就沒有早點想到這種可能呢？當聽說供應站的老站長被放回來的時候，他就應該警覺到，趙天彪很可能也回來了！
還有汪表哥，估計也差不多回家了。在這種時候，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自己再去打擾，算怎麼回事呢？
他只能無奈地、灰溜溜地轉，沿著來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心裡像了塊大石頭，沈甸甸地回到了大廠的招待所。
這一夜，鄧天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心得像一團麻，煩悶得不過氣來。他索爬起來，到外面小賣部買了一瓶酒，那是他喜歡的四川老家的酒。回到房間，一個人對著昏暗的燈，自斟自飲。
一杯辛辣的灌下肚，火燒火燎的覺從嚨一直蔓延到胃裡，他需要這種刺激，更需要藉著酒勁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的男人回來了，胡秀喜還會願意、還能有機會跟著自己走嗎？不，不對。鄧天明用力甩了甩頭。胡秀喜想跟自己走，這個決心，跟男人回不回來，其實沒有本的關係。說過，早就不了那個男人了，那種日子一天也不想再過下去了。
可是……那個男人逗弄孩子時，臉上洋溢的、那種發自心的笑容；孩子被舉高高時，發出的清脆的“咯咯”笑聲；還有燈下，那看似溫馨幸福的畫面……不控制地再次浮現在鄧天明的眼前。那麼真實，那麼有染力。
如果胡秀喜真的跟著自己走了，這個畫面，這個家，是不是瞬間就破碎了？他不敢再往下想。
這個看似簡單的天倫之樂，是獨屬於那個男人的——那個被人們背後做“傻雕”的男人的快樂和幸福。
將心比心，鄧天明自己也曾有過孩子，也曾經是一位父親，他太懂得那種把小小的、的孩子舉過頭頂時，心裡湧起的、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快樂了。現在，要去親手剝奪另一個男人（即使他可能有很多缺點）的這種快樂和幸福，他……於心何忍？這跟拿著刀子捅人心窩子有什麼區別？
哎！可是……他的心裡，也早已被胡秀喜的影塞得滿滿的，那份憐惜、那份共鳴、那份悄然滋生的愫，讓他同樣無法輕易割捨。
一邊是道義和良心上的不忍，一邊是心深熾熱的，這兩種力量在他心裡激烈地撕扯著，讓他痛苦不堪。他又仰頭灌下了一大口酒，希能用這辛辣的，暫時麻痺這無解的糾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