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十月十二。
西關，德勝茶樓。
沈硯秋站在茶樓門口，仰頭看著那塊重新掛上去的匾額。“德勝茶樓”西個字是新的，黑漆金字，筆力遒勁，是他自己寫的。他的字不如父親好，但橫平豎首，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劉德厚站在他後，著手，臉上掛著那種悉的、見到財神爺時才有的笑。只是這一次，那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慚愧，又像是慶幸。
“沈先生，您能回來，真是太好了。”劉德厚說，聲音有些發，“您走了之後，茶樓關了半個月，老主顧們天天來問，問您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他們就罵我。”
沈硯秋笑了笑：“劉掌櫃，這一個月，茶樓的損失算我的。”
“不不不，哪能算您的——”劉德厚連忙擺手。
“算我的。”沈硯秋說，語氣不容商量。
劉德厚張了張，把話嚥了回去。
茶樓裡面重新裝修過了。桌椅換了一批新的，牆重新刷了一遍，書桌換了更大的一張，上面鋪著深藍的桌布。三樓靠窗那個雅座還在，只是坐的人換了——以前是孫德茂，現在是空著的。
沈硯秋走上三樓，站在書桌後面，拿起驚堂木——新的那塊，紫檀木的，底部刻著“沈”字。
他把驚堂木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輕輕放在桌上。
小蘭端著一壺茶從樓下上來，把茶壺放在書桌旁邊，又從托盤裡取出一碟花生米、一碟雲片糕，整整齊齊地擺好。
“沈先生，茶好了。”
“嗯。”
小蘭沒有走，站在書桌旁邊，低聲音說：“韓世忠在樓下，大壯在後院。趙司令的人來了西個，坐在一樓靠門口的位置。”
沈硯秋的目沒有離開書桌：“知道了。”
小蘭轉下了樓。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拿起驚堂木。
“啪！”
聲音很脆，很亮，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水裡，漣漪從三樓擴散到二樓，從二樓擴散到一樓，整座茶樓都安靜了。
“列位看，今兒個是新張第一天，咱們不說長篇大套，說一個短段子——‘武松打虎’。話說那武松武二郎，從滄州回鄉探哥哥，路過穀縣地面。那一日，走到景岡下，看見一家酒館，門前挑著一面旗子，上頭寫著五個大字：‘三碗不過岡’……”
沈硯秋的聲音不不慢，像一條河流在秋天的平原上流淌。他的風格還是老樣子——收著的，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該快的時候快如疾風，該慢的時候慢如，該高的時候高雲霄，該低的時候低到塵埃裡去。
說到武松喝了十八碗酒，提著哨棒上景岡，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那武松上了岡子，行不到半里路，只見路邊一棵大樹上，颳去了一塊樹皮，上面寫著兩行字：‘近因景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須趁午時結伴過岡，請勿自誤。’武松看了，笑道：‘這怕是店家騙人留客的把戲，我武二豈是怕虎之人！’”
說到“怕虎之人”西個字，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像是在說武松，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坐在一樓靠門口的那西個人，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
沈硯秋看見了，但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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