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無數細針順著骨頭往裡扎。這冷裡還裹著一子複雜的味兒——黴爛的草墊子、沒洗過的汗臭、還有鐵鏽和某種淡淡的腥氣。
林銳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黑。
頭疼得厲害，像有把鑿子在顱骨裡來回銼。他本能地想抬手太，卻發現手臂沉得抬不起來。不止是手臂，整個子都像灌了鉛，連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這不是他的。
這個念頭像道閃電劈進混沌的意識。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邊境線上那場代號“雪刃”的滲行——潛伏、接敵、炸的火……然後是漫長的黑暗。
可眼前這是什麼地方？
視線漸漸清晰。低矮的房梁，黢黑的椽子，茅草稀疏地垂下來。下是得硌人的土炕，鋪著一層薄得能到底板的爛草墊。空氣又溼又冷，呼吸時能看見白氣。遠約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有馬嘶，但都隔著一層，聽不真切。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隨而來的，是胃裡火燒火燎的空虛。
。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過。不是那種訓練後正常的飢，而是從臟深出來的、掏空了所有的虛弱。腸子像打了結，胃囊空地搐著，連帶著整個腔都跟著發慌。
就在這時，另一更劇烈的疼痛在腦海裡炸開。
不是理上的疼，而是無數碎片——畫面、聲音、緒——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一個陌生的名字在意識深翻滾：林銳。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卻又不是。十五歲頂替病死的父親補鐵嶺衛軍籍，吃了五年兵餉，實際到手的米糧從來不足額。千戶李永芳……剋扣……這個月己經欠了二十天餉……
記憶碎片裡閃過一張張模糊的臉：憨厚寡言總挨欺負的趙虎，機靈卻瘦小的錢小五，擺弄鳥銃比吃飯還上心的孫二柱。還有更零碎的：遼東的風像刀子，鐵嶺衛城牆上的磚裡塞滿了黑褐的汙垢，後金的騎兵來去如風，馬蹄踏過雪地時濺起的泥漿子……
“呃……”
林銳悶哼一聲，死死咬住牙關。兩種記憶在腦子裡衝撞、撕扯。他是二十一世紀東南軍區“夜虎”特種大隊的戰教林銳，也是明萬曆西十七年、遼東鐵嶺衛一個快要死的普通軍卒林銳。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裂才慢慢平息。兩種記憶像油和水，勉強分開，卻又混在一。
他著氣，冷汗浸了單薄的破襖，在背上冰涼一片。藉著從破窗紙窟窿進來的微，他看清了自己的手——骨節大，手掌佈滿老繭和凍瘡，但瘦得皮包骨頭，指甲裡塞滿黑泥。上是一件髒得看不出本的破舊鴛鴦戰襖，棉花邦邦地結著塊，本擋不住寒氣。
鐵嶺衛……萬曆西十七年……
林銳的心臟猛地一沉。哪怕他歷史算不上頂尖，也知道這個時間點意味著什麼。薩爾滸大戰剛打完，明軍慘敗，遼東局勢崩壞。鐵嶺衛，這座遼東重鎮，在真實的歷史裡……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特種兵的訓練讓他在極端環境下仍能保持核心判斷力。不管怎麼回事，他活過來了，在一個最糟糕的時代、最危險的地方。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狀況，然後——
“咴律律——”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馬嘶，很近。
不是軍營里正常的馬匹聲響，這嘶鳴裡帶著某種被抑的、進攻前的躁。林銳渾的瞬間繃。幾乎同時，他聽見了極其輕微的、皮靴踩在凍土上的“咯吱”聲，不止一個，正從屋外兩側包抄過來。
沒有言語流，只有細微的呼吸調整和武與甲冑時極輕的窸窣。
後金斥候。
這個判斷毫無理由，卻無比清晰地釘進他的意識。是那湧的記憶碎片，是這對無數次襲、劫掠形的本能恐懼，更是他作為特種兵對殺氣的首覺。
屋裡不止他一個人。土炕另一頭還蜷著三個黑影，裹在破被絮裡，死氣沉沉，對近的危險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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