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寧遠城的清晨是在米粥的稀薄香氣和柴火的嗆人煙味裡醒過來的。林銳天沒亮就起了，蹲在城南營房的土灶前，看著鍋裡翻騰的稀粥。米水多，能照見人影，但總比肚子強。
“頭兒，將軍那邊傳話來，說袁大人辰時三刻在總兵府見您。”錢小五著手湊過來，裡哈出白氣，“還特意代，讓您穿整齊些。”
林銳嗯了一聲，用木勺攪了攪粥。鍋底沉著些麩皮和碎豆，那是錢小五昨晚從糧倉管事的侄兒那裡“換”來的——用三枚從金兵上來的銅釦子。
“周鐵牛呢？”
“在工坊熬了一宿，說是那批銃管淬火到了要時候，離不開人。”錢小五低聲音，“不過東西做好了——按您說的，十把短柄手弩，弩臂用的是柘木，上了三道桐油。”
林銳點點頭，舀了碗粥遞給錢小五：“讓弟兄們先吃。趙虎和孫二柱吃完了來見我。”
辰初時分，日頭剛爬過城牆垛口。林銳換了半新的鴛鴦戰襖，外面套了件舊皮甲，甲片磨得發亮，但得乾淨。臨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從包袱底翻出那塊戰平板。螢幕己經徹底黑了，按什麼鍵都沒反應，只剩下邊緣一道極細的裂，提醒他這東西曾經亮過。
他把平板塞回包袱深，繫。有些東西，記得比看著更重要。
總兵府在城中心，是原先衛指揮使的衙門改建的。門樓不高，但牆厚，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個腦袋，據說是當年蒙古人破城時砸的。親兵驗了對牌，引著林銳穿過兩道門，進到二進院子。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葉子早掉了，枝幹虯結著指向灰濛濛的天。袁崇煥就站在樹下，穿一靛青常服，沒戴冠，只簡單束了發。他正仰頭看樹杈上一個殘破的鳥窩，聽見腳步聲，轉過來。
“來了？”聲音平和，像招呼個人。
林銳抱拳行禮：“標下林銳，見過袁大人。”
袁崇煥擺擺手，指了指樹下的石凳：“坐。”他自己先坐了，又從石桌上提起個陶壺，倒了兩碗茶，“天冷，暖暖子。”
茶是陳茶，泡得濃，口中帶苦。林銳雙手捧著碗，等袁崇煥開口。
“城南的工事，我看過了。”袁崇煥吹開茶沫，啜了一口，“斜坡的角度、矮牆的高度、擊孔的間距，都不是隨便定的。你懂算學？”
“略知一二。”
“略知？”袁崇煥笑了，“文龍跟我說，你連夯土該分幾層、每層夯多下都有講究。這可不是略知。”
林銳沒接話。他知道袁崇煥自己來，不是為誇這幾句。
果然，袁崇煥放下茶碗，手指在石桌上虛畫：“寧遠城周九里，守軍滿打滿算一萬二。金兵若來，至五萬起。騎兵善野戰，攻城非其所長，但這些年他們繳獲的火炮、打造的雲梯也不。若是你，這城該怎麼守？”
問題來了。和那夜在書房問的類似，但更，更迫在眉睫。
林銳沉默片刻，開口道：“標下以為，守城不在牆高池深，而在三點。”
“說。”
“其一，挫其銳氣。金兵野戰無敵，是因騎兵來去如風，我軍陣腳易。但攻城是鈍刀子割，拼的是耐心。我當在城外廣設障礙——深壕、陷坑、鐵蒺藜、拒馬樁，不求全阻，但求遲滯。騎兵衝不起來，便去了三威風。”
袁崇煥點頭：“繼續。”
“其二，耗其實力。金兵遠征，糧草補給線長。寧遠城儲糧雖不，但背靠山海關，海運未絕。當以堅壁清野之策，將城外三十里村落糧畜盡數移城中，水井投汙。金兵久攻不下，糧草不濟，自然生變。”
“其三呢？”
“攻其必救。”林銳抬起眼，“金兵大舉攻城，後方大營必然空虛。我可選幹小隊，夜襲其糧草、馬廄、輜重。不必拼，放火即走。一次不兩次，兩次不三次。讓其夜不能寐，日間攻城自然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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