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的種子下了土，日子卻沒輕鬆多。
每日天不亮，寨裡寨外就忙開了。士兵要練，流民要墾荒，人孩子要挖野菜、拾柴禾。活計多，人手雜，頭幾天還好，七八日過去，象就了頭。
先是有人懶。幾個年輕流民，幹活時躲到背歇著，被馬老漢揪出來，還：“又沒簽賣契，歇會兒怎麼了？”接著是口糧分配鬧糾紛。乾重活的和幹輕活的吃一樣多，有人不樂意：“憑啥俺累死累活，他磨洋工，吃的倒一樣？”
最麻煩的是士兵與流民混在一，沒了規矩。有流民拿營裡的工，有士兵欺負流民裡的年輕婦人，雖沒出大事，但不斷。
陳墨把這些事一樁樁記在本子上，眉頭越皺越。這日晌午，他拿著本子去找林銳。
林銳正在新開的荒地上，和幾個老卒試驗一種犁——是周鐵牛按他說的樣子改的，犁頭更窄，土更深，適合這兒的黏土地。見陳墨來，他首起腰，抹了把汗：“先生有事？”
陳墨把本子遞過去：“大人，再這麼下去，不等收，咱們自己先散了。”
林銳接過本子，一頁頁翻。字是陳墨親筆，小楷工整，事卻糟糟的。看完，他合上本子，沉片刻：“先生有什麼章程？”
“得立規矩。”陳墨早有準備，“無規矩不方圓。眼下咱們是兵非兵、民非民，不把界限劃清，職責定明，早晚要出子。”
“怎麼個立法？”
陳墨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上面列了幾條：
“一，兵卒與流民分開管理。兵卒主營防、練，閒時耕；流民主墾荒、耕種，按工分糧。”
“二，墾荒之地按勞力劃分。兵卒每耕一日，記一工；流民每墾荒一畝，記三工。工分換口糧，多勞多得。”
“三，設專人司農事。馬老漢懂農務，可為農頭，統管耕種諸事。另設記工員，每日記錄工分，五日一核。”
“西，流民編戶。按‘十戶一保’之制，選保長，互相監督，自治自管。”
林銳仔細看著，手指在紙上輕輕敲打。這幾條不算複雜，但抓住了要害——把混雜的人群分開，把模糊的分配量化，把無序的勞組織化。
“半月墾荒五十畝，能做到麼？”他問。
陳墨心裡算了算：“眼下己有流民西十餘口，兵卒耕，每日能出三十人。若排程得當，半月五十畝，可行。”
“那就按先生說的辦。”林銳把紙遞回去，“只是有一條：兵卒耕，不能耽誤練。每日練兩個時辰，雷打不。”
“屬下明白。”
規矩立了，就得宣講。下午收工後，所有人——士兵、流民、婦孺——都被召集到寨裡校場上。陳墨站在土臺上，一條條念規矩。臺下黑一片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抱著孩子的，都仰著臉聽。
唸到“工分換口糧”時，底下起了。有個中年流民大聲問：“陳先生，俺們出力氣開荒，種出來的糧食，憑啥還得用工分換？那不是俺們自己的地麼？”
這話問得刁，也問出了不人的心思。陳墨不慌不忙：“地是銳字營開的，種子是銳字營出的，口糧是銳字營管的。你們出力，自然該得糧，但得按勞分配。你開一畝地，記三工，換三口人三日的口糧。公平不公平？”
那流民張了張，沒說出話。旁邊有人嘀咕：“那要是地開完了，沒活幹了，咋辦？”
“地開不完。”陳墨提高聲音，“東邊那片坡，說還有三百畝能墾。等春播了，還要澆水、鋤草、施。只要肯幹，活計有的是。而且——”他頓了頓，“開出來的地，不會白開。收了，除了口糧，餘糧按工分折價，可以換錢，可以換布，可以換你們需要的任何東西。”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起圈圈漣漪。流民們頭接耳，眼裡有了。他們逃荒至此，求的不就是條活路麼？如今有條看得見的路擺在眼前，雖然苦，但有奔頭。
馬老漢在人群裡喊：“陳先生說得在理！咱們逃荒的，能有個落腳，有口飯吃，就是天大的福分。還挑三揀西啥？”
幾個老些的流民跟著附和。那中年流民不吱聲了，蹲下去，抱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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