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裁霞綴綺光華相亂(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裁霞綴綺華相

又過了兩日,娉姐兒與酈輕裘就收拾齊整了,備了幾樣表禮,登門拜訪謝載盛、顧湘靈夫婦。

因著還在正月裡,眾人都打扮得十分喜氣,顧湘靈著茜紅卍字不斷頭的妝花褙子,配著銀紅團花挑繡的月華,頭上斜斜簪一支虎眼石玲瓏髮釵,耳上飾以貓兒眼的金珠耳墜,除此以外並無其餘的裝飾。看著並不繁覆,清雅之餘,又是十足的貴氣,以做事一拍數響的風格來看,多半既存了誇耀富貴的心思,又想彰顯出自家的品位。

顧氏單論容貌,不過秀雅,可心打扮起來,虎眼石與貓兒眼的首飾襯得一雙明眸愈發清亮,倒也自有一番人之。若眼前人不是顧氏,而是謝握瑜或者別的姐妹,娉姐兒多半是要真心誇讚一番的,可顧氏為人頗多可厭之,娉姐兒也懶得去誇,只在笑著迎上前的時候寒暄了幾句。

較之顧氏的妝扮,謝載盛就顯得隨意多了,他穿著家常的海水紋玄道袍,長髮用一枚碧玉簪挽起,雖也梳小髻,卻並未使用髮網,幾縷未曾束好的碎髮垂落,就顯得有幾分凌,又讓人覺得灑,行止之間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意味。

因著兩家是親戚,又都各自家立業,便沒有避嫌,也不必分了男在前院待客,而是在顧氏的接引之下一路穿花拂柳,往花園裡去了。兩對夫妻兩兩並肩而行,娉姐兒一面心不在焉地與顧氏說話,一面不由自主地打量謝載盛。

幾年的讓他平添了幾分陌生,雖在正月裡,他臉上卻沒什麼喜氣,滿臉寫著無聊,只在目與娉姐兒對上的那一瞬間,短暫地流出種種覆雜得難以言喻的表

然而一瞬之後,彼此又都覆歸於平靜了。

酈輕裘倒是頗為自得,裝作打量著謝家花園的景,兩隻眼睛一溜一溜,不地往顧氏所在之窺視,又時不時分神注視娉姐兒,生怕瞧見自己的這些眼底司。

謝載盛上承父母溺,下有岳丈扶持,本人又確實有幾分聰明,在場上如魚得水不提,在打理家中外務上也有所長,故而為不過數載,已經攢下好大一份傢俬,謝家的花園也是盡善盡,說不盡那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

眾人行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尚未抵達設宴之所,顧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回眸向娉姐兒歉意一笑:“妹妹可曾累著了?我們家園子大,本來很該備了轎請妹妹坐的,又想到妹妹是頭一次逛我們家的園子,裡頭許多景緻,坐在轎子裡瞧著就沒趣味了。總是嫂子的一點附庸風雅之心,倒累了妹妹、妹夫了。”娉姐兒擺手道:“嫂嫂多慮了,妹妹倒也不算怯,這點路還是行得的。家裡同塵湖心有個小島,四邊不靠旱路的,我遊湖的時候還曾搶過船孃的竹篙,扳了幾程呢。”

四九城裡的住戶非富即貴,可細論起來,家裡豪富到能圈個湖進去,也不多見了。又或者有“指池為湖”的嫌疑,可這池子裡的旱地容得下一院落,那也確實不能說是小了。

在座諸人,除了酈輕裘,個個都是聰明人,聽話聽音。顧氏原本的話裡確實存了幾分誇耀富貴的意思,聽罷娉姐兒的話,一時沒了著落,不免微微出幾分窘迫來。謝載盛“嘖”了一聲,衝娉姐兒笑道:“長大了還是這樣淘氣。”

這話非但大見稔,還有一種外人難以融其中的親,娉姐兒聽了不大自在,可若認真反駁計較,非但坐實了“淘氣”,也很沒有意思,只能一笑收住。

唯有酈輕裘沒心沒肺,哈哈大笑:“夫人青春年,淘氣些也是有的。”又衝娉姐兒笑道,“夏日、秋日裡倒也罷了,如今到了冬日,湖水裡結了浮冰,你還撐舡不撐了?”娉姐兒佯作,躲開了酈輕裘刮鼻樑的手,又嗔道:“當著表哥表嫂的面,你也放尊重些。”

這四人行原本是顧氏與謝載盛並肩走在前面為客人們引路,以示尊重,可走著走著,謝載盛不知不覺與顧氏錯開了距離,又接著幾番同酈輕裘說話,漸漸變為與娉姐兒夫妻並肩而行。後來又一路上弄花逗草,綴到了隊伍的尾端。

方才酈輕裘的小作與娉姐兒的反應就都落到了謝載盛眼底,他眼中火一閃,懶洋洋地笑道:“看錶妹與表妹夫如此琴瑟和鳴,我這個作兄長的,真是欣。”

娉姐兒聞言,把眼一橫,正嗆他兩句,只聽謝載盛又衝酈輕裘笑道:“不瞞妹夫說,我殷家的表姐妹幾個,大表姐與三表妹都是極溫和知禮的,唯有這二表妹最最刁蠻任,妹夫生了這河東獅子,也真是為難你了。”

酈輕裘暢快地笑起來:“濟之實在是幽默風趣!”

娉姐兒再也忍不住了,嗆道:“表哥真不愧是表哥,關心我們表妹、表妹夫,竟一似同姓的至親兄長一般。只是表哥對我下的考語,我卻不敢胡。從前在閨中的時候,至親的大哥哥只有讚我懂禮知機的時候,倒也不曾聽哪位長輩說我刁蠻任了。表哥可別是糊塗了,誤將對自己的評價失口按到了我的頭上。”

娉姐兒向來自詡口齒伶俐,在口舌之爭上輕易不願饒人的,說出這一席話後,又立刻戒備著,等謝載盛說出駁斥之語,就立刻措辭與之爭辯。誰知謝載盛竟似真的改了子,但笑不語,臉上的神分明意態閒適,眼中那一點微芒卻顯得意味深長。

娉姐兒不由一楞,怔忪了一會兒才回想起來,兩人之間的氛圍不知不覺回到了小時候一見面就吵的模式。

就好像……年時期的那些歡喜與心、尷尬與苦都不曾存在似的。

三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與顧氏離得遠了,顧氏也沒有生氣,笑地住了腳等他們,等娉姐兒等人後知後覺地趕上來,顧氏才指了園中的景笑道:“這一名喚‘繁葩’,春夏之紫藤如瀑,再不過,可惜冬日裡卻沒什麼看頭。我原說了應該再種植一些四季的花卉,這樣春夏秋冬都有景可以賞玩,濟之卻偏生不肯,說什麼別的花妨了這一掛紫瀑,顯得俗了。”

酈輕裘聽見顧氏開口,忙不疊地搭話道:“繁葩?這名字好生拗口。”顧氏但笑不語,謝載盛臉上的鄙夷一閃而過,卻難得沒有出口嘲諷。娉姐兒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為酈輕裘的孤陋寡聞愧,連忙扯了扯他的袖,低聲給他講解道:“這個名字典出王世貞的詠詩,裡頭有一句‘窈窕繁葩灼暮’——我早跟你說了每日飯罷的空閒功夫就多看些書,你呢,就知道吃酒,看錶哥表嫂笑話你呢。”

雖然娉姐兒是真心到惱怒難堪,可模樣生得俏麗,聲音又甜脆,分明是土生土長的北直隸人口,口音卻比南直隸還更綿些。酈輕裘聽了,只覺得渾用,連忙點頭不疊:“夫人說得極是,都是為夫不好,往後還請夫人多教我些學問呢。”

顧氏笑著揭過這一節,衝娉姐兒道:“我記得寧國公府西府的園子裡,好似也有一看紫藤花的所在。”

娉姐兒以為顧氏意在將從難堪的窘境中解救出來,心中著實激,忙不疊地點頭道:“正是呢,我們園子裡有個看花亭,所看之花不是別個,正是紫藤。說起來,亭子的楹聯上寫著的也是王先生詠詩的一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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