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伴老翅幾回寒暑
姚氏說得正高興，聽到娉姐兒的問題，有些呆滯地問：“啊？”
娉姐兒定定地看著，明明很專注，雙眼卻似失焦的盲人一般一片虛無，彷彿過姚氏，在和別的什麼對視似的：“我說姚家的表妹，都已經喪夫守寡了，家裡就一定要再嫁嗎？”
姚氏“嗐”了一聲，笑著說道：“傻孩子，你以為守寡是那樣容易的事？皮子一說甚‘我不願意再嫁了’，就開開心心過一輩子？你可知道守寡有多苦？不能用胭脂，不能穿豔裳，被人當晦氣，遇到喜事要回避……尤其是青年守寡的，生活簡直是了無意趣。家裡讓錦姐兒改嫁，是為了好。”
娉姐兒依然不認可：“可是錦姐兒的哥哥們也說了，願養著妹妹一輩子的。”
姚氏不以為然地笑了：“那是他們年紀尚輕，說話太過天真。對他們來說家裡養個妹妹就是多一副筷子的事，妹妹畢竟是親人，可是他們的媳婦未必是這麼想的，對們來說錦姐兒就是個外人，在家裡吃住，分掉本屬於他們的一筆家產，還是個寡婦，名聲也夠不好聽的，指不定還要影響他們兒的婚事。”
“我就想不明白了，錦姐兒一個姑娘家，又十分儉省，能花銷掉多銀錢？並且誰家好人談婚論嫁的時候會在意孩子的姑姑是否守寡、在夫家還是在孃家守寡？若真的在乎，可見頭腦也不大正常，大可以不必議親了。”
姚氏見娉姐兒似乎有些生氣，上綱上線地駁的回，不由楞了楞，訕笑道：“我的姑娘誒，你這是怎麼了，拉家常的事兒也要氣。難不是有了子，脾氣也變了？”
娉姐兒也意識到自己緒有些過激了，雖然不認可姚氏的想法，但關於姚天錦的命運，姚氏其實沒有能做主的地方，也不過是議論幾句。兩人觀念不同，話不投機，大可以不必繼續談論，卻也沒必要將火氣發在姚氏的上。
了睛明，嘆氣道：“確實是這樣，有了孕之後心裡總覺得悶悶的。真是對不住您，我不該朝您這樣的。”
姚氏寬容地笑了，了的面頰：“這沒什麼的，我懷你和……婷姐兒的時候，有一陣子還不就哭呢，那時候把你爹愁壞了，恨不得斑戲彩。那會子你祖父還在，他最是古板了，聽說兒子打算穿了戲服哄兒媳婦開心，氣得將他大罵了一通……嗐，不去說他了，你既然不聽錦姐兒的事，我同你說說別的。”
另外起了個話題：“對了，你聽說沒有，你那秦王府的表嫂似乎是病了。”
秦王府的表嫂，說的正是熙惠太子的孀黃氏。
黃氏是個薄命人，本該是登臨座的皇后之命，偏生丈夫熙惠太子英年早逝，從一國皇后淪落為前太子的未亡人，尤其是在太子的異母弟弟繼承皇位之後，境不可謂不尷尬。黃氏本人又無所出，膝下只有一個太子嬪妾養育的兒，以及一個抱養過來承繼香火的兒子。
在娉姐兒的印象中，這位苦命的表嫂臉上罕見笑容，眉宇之間總是鐫刻著濃重的哀傷，常年多思多慮之下，弱多病也在理之中了。
問道：“表嫂怎麼了，病得沈重麼？”
姚氏搖了搖頭：“我並不知道詳細，只是上次隨大嫂去看，覺得沒什麼神，瘦了許多。好在兒媳婦極為孝順，又是個能幹的，秦王夫妻二人朝夕侍疾，膝下倒是並不空虛寂寞。”
娉姐兒和寶慶公主的關係很好，既是聽說的嫡母病了，自然不能沒有表示，遂計劃道：“那我還是去探表嫂為好。”
姚氏忙道：“這可使不得，你月份尚淺呢，哪裡能隨意出門走，又是探病……依我看，備了厚禮，打發個有臉的僕婦走一遭，盡了禮數也就罷了。再不濟，我這個做孃的替你跑一趟，總之你可別折騰。”
娉姐兒知道姚氏的想法，如同覺得寡婦的存在意味著晦氣一樣，覺得病人也不吉利，會和孕婦衝撞了。黃氏既是寡婦，又是病人，簡直是了不得的忌。
已經習慣了不和母親爭執，也放棄了試圖將自己的想法表達乃至灌輸給，於是沉默著笑了笑，接了的提議，決定請孫媽媽帶著鬢雲替自己走一趟。
說過了黃氏的事，姚氏正開口聊聊新的話題，忽地聽見外面了起來，娉姐兒直起子，正張，被姚氏一把按住：“你只管休息，我去看看怎麼了。”
說著三步兩步走到外面，隔了一層門簾，的聲音依然無比清晰：“什麼？不知道你們夫人正在休息麼？”然後是小丫鬟們委屈而又慌的分辨。
在一眾嘈雜紛的聲音中，有一道聲音格外高響亮，如同一尖利的針直直地刺進娉姐兒的耳朵：“我的大雁——”伴隨著姚氏驚慌失措的阻攔，那聲音愈發靠近，愈發響亮，愈發刺耳，門簾被暴地掀開，一個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倒在娉姐兒的椅子前面。來者一把抱住了娉姐兒的子，仰起臉來嚎啕大哭：“母親，嗚嗚……我的大雁，我的大雁死了……”
娉姐兒正懵著，門簾又被反覆掀開，姚氏連同幾個丫鬟鬨鬨地進來，有幾個去扶地上的人：“大姑娘，您不能這樣……”“大姑娘快起來，夫人的子可經不起折騰！”有幾個則忙不疊地關心娉姐兒：“夫人您還好麼？”“您覺得怎麼樣，是否要請大夫？”還有一雙手用力扶著自己的肩膀，隔著服也能覺到掌心的溼冷，註解著雙手主人的張，正是姚氏。
娉姐兒自從懷孕以來，胃口一直不佳，非但吃得，還很容易嘔吐，如今被一群人團團圍住，脂味頭油味撲面而來，張了張口讓眾人散開，可甫一開口就是一聲乾嘔。
姚氏最快回轉過來，皺眉吩咐道：“都散了，窗戶開一兒，門簾子也掀開。”又掏出湘妃扇，輕輕地替娉姐兒扇著。
等娉姐兒緩過來，眼前早已不是方才慌無序的模樣，丫鬟們散開來各自做事去了，姚氏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氣吁吁地拭汗，這一場的始作俑者紅姐兒也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兩手疊放在膝蓋上，雖然哭得脂花了一臉，但比方才闖進鸞棲院時冷靜了許多，噎噎地向娉姐兒賠不是：“母親可還安好？都怪兒太過冒失了，可兒也沒辦法，兒實在是……”說著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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