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飛來雙白鷺》燈火熒熒見舊人哭(1)

作者:韶華過客·1個月前

燈火熒熒見舊人哭

此刻燈火闌珊,各房各院都已經落了鎖。縱有個頭疼腦熱,但凡是個懂事的,就該低調些將夜晚的辰熬過了,等白天再求醫問藥。否則單為著一個,不但要討了對牌鑰匙一重重地開門,人,套車,請大夫,將人家老大夫從被窩裡挖出來架進院子,誰能有那樣大的臉?

可陳姨娘確實是不好,肚皮墜墜地痛,連夜飯都沒有胃口吃用,臥在床上抱著湯婆子暖著,想著等那一陣子痠痛過去了,再勉強吃點東西填肚子。可躺了許久都不見好,丫鬟架著去如廁,見上落著銅錢大小的一塊紅斑。

丫鬟們一下子就慌了神,群玉齋裡起來了。

純姐兒與陳姨娘住在同一屋簷下,陳姨娘虛弱無法做主,六神無主的丫鬟們就報到了姑娘那裡,想著姑娘是主子,又是姨娘的親兒,好歹能有個幫著拿主意的。卻不曾想未嫁的兒不曾經過事,如何能夠料理懷孕的姨娘。

純姐兒聽說姨娘見了紅,比陳姨娘的丫鬟還更慌些,一疊聲兒地嚷著要請大夫,早有腳伶俐的小丫鬟奉命跑到正院去求恩典了。

等陳姨娘緩過那一陣疼痛,想開口阻止已經是晚了。陳姨娘忍痛忍得額上都是細汗,還要調勻了氣息來安兒:“哪裡就那樣嚴重了,我們原在夫人跟前掛了號的,切莫再惹了眼,忍過這一陣疼也就好了。”

純姐兒卻知道事再沒有陳姨娘說的那樣簡單,與晴帆舫明裡暗裡有些來往,原是心裡羨慕賀氏行事別一格,幾次三番跑到晴帆舫玩,陳姨娘的苦口婆心和娉姐兒的嚴令止都沒有往心裡去。賀氏雖然厭惡陳姨娘,對著二姑娘卻似乎並不討厭,見學著自己兜落花、颳雪水,也願意指點一兩句。

前些時候賀氏小產,純姐兒就聽侍奉的兩個丫鬟議論過幾句,說賀氏見天的肚子疼,也是見了紅,請了大夫說要臥床靜養,饒是日家臥床不起了,孩子還是沒能留住。

純姐兒雖然半懂不懂的,卻也知道懷孕的婦人見紅了,就意味著孩子可能保不住,心裡惶恐極了,生怕姨娘肚裡的弟弟妹妹沒了,自己母要被嫡母碾到塵泥裡。

陳姨娘聽著兒帶著哭腔傾訴自己的惶恐,噗嗤一聲笑了:“哪個告訴你見紅了孩子就保不住了?”點點的鼻頭告訴:“見紅了是有幾分兇險,卻也未必是胎之兆,或是了氣,或是沒休息好,平覆了就沒事了。”又耳邊悄悄地告訴:“夫人懷緩哥兒的時候,也曾見了紅的,可你如今看著,緩哥兒不但平安出生了,還康健得很。”

娉姐兒見紅之事,鸞棲院上下原是死死瞞著的,但世上沒有不風的牆。雖然那髒汙了的裳被鸞棲院裡的丫鬟洗去了跡,才送到浣房去洗,可週康安家的司掌浣房多年,於浣一道上再通不過,鼻子一皺就聞出被皂角香氣著的腥味兒來,託了兒將訊息遞到群玉齋裡:“夫人怕是見了紅了,裡腥氣。”

彼時陳姨娘因著謹慎,沒有輕舉妄,縱使想輕舉妄,也沒手的地兒——那會子親家,夫人的孃家大嫂柳氏還在酈府坐鎮著,連老爺見了都要陪著笑臉,陳姨娘哪裡敢出來現眼。

聽說柳氏孃家的侄子與安公主的兒懷慶郡主結了連理,親上作親,將殷家姻親的那張關係網織得越發,夫人的孃家,是愈發不好惹了。

陳姨娘想著那會子幸好沒有輕舉妄,夫人雖然見了紅,心調理之下卻也平安無事了。這回落到自家上,肯定也是一樣,雖然擔驚怕一番,最後一定能平平安安生出兒子來。

純姐兒聽說有見了紅還是母子均安的先例,也止住了哭泣,睜大了眼睛問陳姨娘:“真的?”口中問著,心裡已經信了一大半,將慌的勁頭一下子收住了,可思來想去還是擔心,嫡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懷孕之後闔家上下待更是小心翼翼,一點氣都不必忍,一點辛苦都不必。可姨娘卻不一樣,吃穿用度比不過就罷了,還要伏低做小,連夫人免了晨昏定省都要吃人說,笑矜貴,裡外裡了許多夾心氣,見紅了哪裡養得回來。

想著嫡母那邊就算知道了訊息,多半也只會覺得趁願,並不會盡心。純姐兒梭然立起來:“不,我尋父親去。”

想著姨娘肚裡的是父親的親生孩子,雖然如今蹦出來一個雲姨娘分去了父親對姨娘的關,但看在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父親肯定會照料姨娘的。不說別的,請個大夫總是能的。

陳姨娘卻一把拉住了純姐兒,不許去。純姐兒睜大了眼睛問為甚,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陳姨娘越期期艾艾,純姐兒越好奇,非要問。還是陳姨娘跟前的寒忍不住,代為答道:“老爺那裡才進了新人,就是今天的事。”

旁的院落且還不知道酈輕裘先要到娉姐兒求得首肯的細節,只當宜杭今日被買進來,必然是今日收用,不知道先被送到鸞棲院去學了規矩。此時燈火熒熒,酈輕裘只怕正在房。若是被純姐兒擾了,非但失了興致,在兒面前也掛不住臉,惱怒起來,恐怕要遷怒。

陳姨娘不說,蓋因兒家不便聽父親房裡的事,寒要說,則是一片為姨娘和姑娘打算的心思。兩邊想得都不差,故而寒開了口,陳姨娘沒有喝止也沒有發落,沉默著任由純姐兒聽了。

純姐兒先替自家的姨娘不平,氣得口起伏,想著姨娘剛診出喜脈的時候父親欣喜若狂,如何日地陪著,如何流水也似地往群玉齋裡送補品。原還想著這是獨一份的寵,父親對姨娘的分終究不是旁人可比的,誰知後來雲姨娘懷孕,父親又將對陳姨娘做過的事如法炮製又做了一遍。

才漸漸意識到父親看中的唯有子嗣,對陳姨娘也好,雲姨娘也罷,都未必有幾分真心。可今日聽寒說了父親房裡的腌臢事,才知道,父親看中的不止是子嗣,還有

從前因為陳姨娘寵,純姐兒也跟著分到一份父,在一眾庶當中算是鶴立群。每每看著父親和陳姨娘相狀,覺得恩夫妻、舉案齊眉、琴瑟和鳴正是如此,即使和園裡的姬妾兩個掌數不過來,偌大一個園子空屋不剩幾間,也依舊覺得父親與姨娘之間有一份與眾不同的分。

如今再回首,覺得“分”二字不過是個笑話,哪裡是“分”,只是陳姨娘的貌更甚,花期又比洪姨娘、韋姨娘更長罷了。

那麼自己呢?父親究竟是因為是姨娘的兒而看重,還是僅僅因為是他的兒,又時常在眼前晃悠才看重的?若是後者,那跟紅姐兒、純姐兒,又有什麼區別?

小人兒家不知世,若再寵些,總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圍著自己轉的。錯非了打擊,一輩子醒轉不過來的也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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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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