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賈銀鬥心裡那弦，“嘣”一聲，斷得乾脆利落。他紅的眼珠死死剜著李一鳴那憨厚、茫然、寫滿無辜的側臉，“他這是在我脊樑骨！在笑我蠢笨如豬！笑我親手害死了親兒子！”
李一鳴的善意，像一塊投滾沸油鍋的冰，瞬間炸裂，只留下更濃的仇恨油煙。
從那以後，賈銀鬥對李一鳴的恨意就刻進了骨頭裡，像一鏽蝕的鐵釘，被人掄著大錘，狠狠釘進了棺材板，再也拔不出來。有些時候，無心的言語，比利刃還要毒，還要致命，直直捅進人最暗的角落。
沒過多久，更邪乎、更荒誕的風言風語，如同墳頭草似的，在校園的角角落落瘋長起來。關於孩子的死法，除了賈銀鬥自己哭天搶地賭咒發誓，又長出了兩個模糊的版本：
一種說是賈銀鬥原本想弄死的是那個屎尿不分、只會傻笑的小寶。可火車像頭鋼鐵怪衝過來時，大寶那點殘存的靈，讓他撲向了弟弟，想把他拉開。
結果，小寶撿了條命，依舊瞪著那雙懵懂無知、像蒙了厚厚一層灰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對著他爹流口水，啥也不懂。
六歲的傻娃興許本不懂什麼見義勇為，但那一刻，他裡那點屬於“哥哥”的東西，讓他撲了過去，把自己填進了車底下。
還有人說，朱玉琴從孃家哭喪著臉回來，像剛從墳窟窿裡爬出來的鬼，披頭散髮，哭天搶地，指著賈銀鬥塌下去的鼻樑骨罵：“你是想把兩個傻兒子都謀殺了吧？！那個鐘點！那個鐘點明明有趟慢車要停靠！你為啥非要帶他們去？！你捧著那本破《紅樓夢》看黛玉葬花？我看你是在學王熙借刀殺人！你借火車子，殺你自己的傻種！”
這傳言，像條冰冷膩的毒蛇，順著賈銀斗的脊骨往上爬，毒牙深深嵌進了他突突狂跳、幾乎要開的太裡。
賈銀鬥咬死了牙關，賭咒發誓，翻來覆去就是那句“帶孩子去玩，看書了迷”。可孩子死了、他帶孩子去了鐵軌邊，這是板上釘釘、淋淋的事實。
到底是不是謀殺？是想殺弟弟卻誤殺了哥哥？還是想兩個都弄死，結果老天爺打了個盹，只收走一個？是老天爺閉著眼隨手扔骰子扔出的巧合？還是他賈銀鬥前半生造孽的報應？
人在做，天在看！這事不是李一鳴說了算，也不是學生們說了算。
李一鳴的善良與許多善良的人一樣。他的倔強在於“父親不能帶孩子去那種地方玩”做了有罪推理。好人的錯誤就是認為自己是對的。
大家心裡都在嘀咕，真相只有賈銀鬥自己心裡那口深井裡泡著，那滋味是苦膽還是砒霜，是悔恨還是快意，只有他自己能嘗明白，或者，連他自己也早已咂不清了。
如果賈銀鬥是真兇，機是謀害自己的“傻兒子”。那麼他一定很後悔，在懺悔中痛苦一生。
如果賈銀斗真的和他說的一樣。那他一定後悔不該帶孩子去哪裡玩，在懺悔中，痛苦一生。
夜下來，貨運站的鐵軌像兩條凍僵的巨蟒，沉默地向黑暗。風從坡上灌下來，帶著未散的腥和泥土的腥氣，鑽進人的領口。
像在提醒有些事，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
賈銀鬥認定了，就是李一鳴這個“笑面狼”在背後嚼舌，四散佈他“謀殺親子”的謠言，要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烤，烤得外焦裡糊，連骨頭都冒煙。
李一鳴能怎麼辦？他像塊被扔進激流的石頭，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只能悶聲沈下去，沈到流言蜚語的河底。他不辯解，也不爭辯，把自己深深埋在畫紙和料堆裡。
那刺鼻的松節油和油畫料味，了他隔絕這惡毒世界的唯一、脆弱的盔甲。
兩個人從此了學校裡最著名的“面和心不和”的同事，像兩條被強行拴在一起的病狗，互相齜著牙，卻又不真下口咬——怕一咬，反倒了自個兒的疼。
因為他後來跑遍兩岸三省，聽說還去了漢口，中藥補品吃了幾籮筐，也沒有治好他的“死症”。這也許才是報應。
冷戰。互相不說話，好像是農村裡人結下世仇的狀態。這不是賈銀鬥要的結果。吵架也毫無意義。
賈銀鬥要用行來實施一步步對李一鳴的報覆。
這天，王青與李一鳴老師事先約好，週末要去果園，李老師要指導完那幅名為《園丁》的創作。早上，王青早早來到李老師家附近，在他房後那排高大的楊樹下不安地踱著步。
沈甸甸的心思墜在口，得腳步格外滯重，總覺著會被旁人撞見，惹來些不必要的閒言碎語。有些煩躁地跺了跺腳，索轉，先行朝著果園的方向走去，只想遠遠避開那些想象中可能的窺探目。
毫未曾察覺，就在對面的二層小樓上，一雙眼睛早已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牢牢地鎖定了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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