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更離譜,那人疼得竟一頭鑽進了床底下,朱玉琴想都沒想,也跟著爬了進去。床板底下只傳來悶悶的捶打聲和含混的咒罵,偶爾還能看見兩隻腳蹬,活上演了一齣“床底無影爪”。
供銷社保衛科來三個壯漢費了牛勁把兩個人拖出來時,兩人都了破布娃娃:裳撕了條縷,脯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角角豁著口子,糊糊的臉,活像讓野貓撓爛了的西紅柿。
保衛科把他們拉到門口。鎮上人圍著看熱鬧,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趕上了一場免費的稽戲,連供銷社門口拴著的老黃狗都跟著“汪汪”。
賈銀鬥心驚跳:捂了好幾年的膿包,咋說破就破了?他蹲在辦公室的角落裡菸,菸頭燒到手才驚覺,裡嘟囔著:“準是李一鳴這狗日的點的炮!”恨意,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倏地纏滿心窩子,越勒越。
他想起報到那天李一鳴的眼神,那眼神里的鄙夷像把刀,割得他臉生疼。這口惡氣,他非得出了不可!
李一鳴呢?他比吞了黃連還冤。咋辯?難道說“我那天屁都沒瞅見?”這不等於自子,明晃晃告訴全鎮人:我看見了!看見了那褪下的子,那撅著的腚,看到那腮幫子幾晃悠的長!
他只能把牙咬碎了,和著,把這桶屈辱的髒水,生生灌進肚裡,任它在腸子裡發酵、漚爛,蝕穿五臟六腑。
夜裡他常常夢見賈銀斗的臉,那痦子上的長變蛇,纏住他的脖子,越勒越,他不過氣,想喊卻喊不出聲,直到驚醒,渾冷汗。
無端的猜忌是纏樹的毒蛇,一旦纏上,就吸乾樹活著的指,只留下個朽木般的空殼子,在風雨裡慢慢爛掉、空掉。
賈銀鬥開始給李一鳴使絆子:評課時故意挑刺,說他“彩運用太大膽,不符合教學大綱。”
後來發生的事,賈銀斗的報覆瘋魔到了頂。真小人放冷箭,你還能躲著點;偽君子暗地裡下絆子,那才防不勝防。
那次全區組織中學生繪畫比賽,賈銀鬥是組織之一。他把李一鳴學生的作品調了包,換上幾張他的學生的畫,結果李一鳴帶的班一個獎都沒拿到。
回來後,厚無恥的說搞錯了。還假惺惺的做檢討。學生們哭著問:“李老師,我們畫得真的不好嗎?”
李一鳴看著那些被調包的作品,手抖得厲害,卻只能強忍著淚說:“是老師沒教好,下次我們再努力。”
那是鈍刀子割,不見,卻能把你活活疼死,疼夠一輩子。
壞種把卑鄙當路條,走到哪兒都像進了自家後院;老實人揣著那點可憐的高尚,像揣著自己未來的墓碑。
李一鳴開始失眠,夜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發呆,那裂像條毒蛇,慢慢爬進他的夢裡。
不過,生活總還要往前。
李老師對三個班進行了一次彩寫生底,發現同學們的彩普遍差得離譜。
他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幾十雙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初來乍到時的熱——那時的他,多想把這些孩子教真正的畫家啊!
於是,李一鳴找到校長,經過鎮政府的協調下,取得了去學校南山坡果園寫生的許可,同時開闢了駱駝峰水庫周邊的寫生基地。
管理要求極為嚴格:每次進必須提前報備、登記;必須關注天氣預報和防火知識,男孩子堅決不許菸,嚴攜帶任何火種。蘋果採摘前半個月嚴進。去年曾有村民食打過農藥的果子,中毒昏迷,險些丟了命。這些規定像一道道箍咒,卻也像一層層保護網,將這群追逐影的年與潛在的危險隔開。
晉南的秋天總是漫長。出發那天,正好。
李老師站在山坡上,山風把他的角吹得翻飛,他指著遠層林盡染的秋說:“彩不在調盤裡,在風裡,在裡,在果實的香氣裡。但前提是,你們得先學會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然後才是敬畏藝。”他的聲音被風吹散,卻像種子一樣落進學生們心裡。
王青著李老師被山風吹起的角,忽然覺得,那些關於煤油的刺鼻、關於權謀的汙濁、關於目的黏膩,都在這一刻被山風滌盪乾淨了。
握畫筆,像一柄小小的、卻足以劈開混沌的劍。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畫下李老師的背影,畫下遠的山巒,畫下風中搖曳的野花。這是嘗試創作《園丁》的初稿。
那一刻,彷彿看見,自己和夥伴們的青春,在這片被規矩守護的風景裡,終於能長出一點不怕蟲咬的氣。
像山崖上的野草,雖不起眼,卻能迎著風,倔強地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