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撕破臉皮】
窗外，夜已深。遠的燈火零星閃爍，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
畫室裡的微雖然微弱，卻執著地亮著他藝的火種，是教育的初心，是一個普通教師在艱難境中依然堅守的證明。
這或許照不亮遠方，但至，能溫暖此刻圍坐在一起的這群人，能照亮王青眼中對藝的嚮往，能見證一個時代裡，那些真實存在的堅持與夢想。
來職中任教前，李一鳴得過一場重冒，高燒連日不退，生生把腎燒壞了，落下慢腎炎的病。這病像條溼的毒蛇，死死纏在他腰間，稍不留意就會發作。
學校裡除了朱校長，沒人知道這個秘。幾次病痛折騰下來，他那要命的腎炎，被嚴苛的報銷制度擋得死死的，一分錢都報不了。有時疼得像鈍錐子在腰眼深反覆鑿擊，他就找最便宜的止疼藥囫圇吞下，著那作祟的病魔。
稍微緩過來些，又強撐著站回講臺。他總穿著寬鬆的服，就是為了掩蓋腰間偶爾泛起的浮腫；上課時總下意識扶著講臺，上說是“習慣”，其實是怕虛浮站不穩，暴病。
這麼多年，他滴酒不沾，連鹽都不敢多吃，就這麼在沉默裡熬著，骨頭裡滲著旁人看不見的疼，把病捂得嚴嚴實實。如果不能轉正，醫藥費報銷無門，編制那扇鐵門就會冷冰冰地徹底關上，他這病本耗不起。
他本來是絕不能喝酒的，可今天賈銀鬥這一趟，那番話像兜頭澆下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最後一點期盼，只剩破罐子破摔的絕。
“喝吧，喝死了倒乾淨。”他心裡惡狠狠地想著，又猛灌下一口酒，辛辣的順著嚨燒下去，燙得胃口洶湧澎湃。
已過九點。週末校園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畫室裡堆著未完的畢業作品，石膏像的眼窩裡積著薄灰。李老師眼底被酒燒得通紅，燃著一簇幽暗難明的火，看得王青後頸汗倒豎。
酒瓶映出他鬢角早生的白髮。
“喝！”他突然抓起酒瓶，烈酒順著下流進領，“都喝！喝死了正好！”同學們想攔，都被他一把掄開。
大關見狀，索奪過酒瓶仰頭灌盡，結劇烈滾著，沒多久便癱倒在沙發上，鼾聲如雷。
李老師讓兩個男生把大關架回宿舍。沒走多遠，大關就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地，穢氣在清冷的夜風中瀰漫開來。
畫室裡，只剩下李老師對著空酒瓶和窗外無邊的黑暗。
室外寒風像刀子，颳得人骨頭發酸。
大關酒勁頂到嗓子眼，一個踉蹌，不偏不倚，全吐在了賈銀鬥開的小賣部門口石子路上。那些被無數雙鞋底磨得發亮的石子，此刻裹著嘔吐，在路燈下泛著油膩的。
霎時間，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穢刺鼻的酸臭和賈銀鬥眼中狼見般的綠。
“！給老子乾淨！”賈銀鬥尖利的聲音撕裂了冬夜。
他故意用新買的牛皮鞋在嘔吐上，象徵碾了碾，“我他媽下午剛拖的地！”他皮笑不笑地咧開，轉向聞聲趕來的班主任李一鳴：“李老師，瞧瞧你的好學生！你腎上那點事兒，自個兒不清楚？喝貓尿？那是嫌死得慢啊！那是往你那破腰子上捅刀子！”
他傍晚本來是想借送酒的由頭李一鳴出來，像開水澆花似的勸他不要喝酒。可李一鳴半點面子都沒給，沒出來。他看到大關坐在那裡審視他，沒敢發作。
這下他可是找到了完的藉口，直接把李老師的病公之於眾。
那秘的病，如同李一鳴相機裡藏得最深的底片，被他暴地扯出來曝。
他笨拙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捅刀的作，準而毒，彷彿握著一把冰冷的手刀，把李一鳴的尊嚴一刀一刀凌遲。
這話猛一聽好像沾了些歪理，可當眾抖落李一鳴那點沈屙舊疾，不啻於把李一鳴剝了服丟在雪地裡示眾。
李一鳴那臉皮向來薄，像層窗戶紙。藉著酒勁，他脖子梗得通紅，像只鬥敗的公，聲音發：“賈校長！就這點事兒，你還想開除學生不？孩子又不是存心的！”話雖氣，可酒勁早被這辱衝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腔裡每一寸皮被剝開的、清晰的痛楚，冰得刺骨的劇痛。心涼。
他突然想起上週在醫務室瞥見的病歷單，“慢腎衰竭三期”那幾個黑字，像螞蟻在紙上爬。瘋狂爬進他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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