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算】
賈銀鬥深深吸了最後一口煙,將即將燃盡的菸隨手扔在溼的地面上,抬起腳,用厚重的鞋底緩緩地、狠狠地碾滅,彷彿碾滅一隻微不足道的蟲豸。
他角那抹難以捉的冷笑,在夜掩護下,終於不再掩飾地完全展開,隨即又被更深的影覆蓋。
他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像一頭在夜中窺伺已久的貓頭鷹。菸頭在他指間緩慢地燃燒,那點紅偶爾照亮他角一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狗日的……”賈銀鬥狠狠吸了一口煙,劣質菸草的煙霧在冷夜裡繚繞,他的形在路燈下被拉得扭曲猙獰,像一尊從裡爬出來的泥塑。碎片在他腦子裡飛速拼接。
他太悉這窮山惡水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規則了: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謠言能像藤蔓一樣纏到你不過氣。他更清楚李一鳴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清高有多脆,要捅刀子,簡直像掐滅手裡這菸頭一樣容易。
李一鳴早就了他甕中的鱉。
早上王青在李老師房後徘徊張,對面窗後的賈銀鬥看得一清二楚。那所謂的“清晨談話”?不過是他故意拖著李一鳴,就是要壞了他倆的約定。
李一鳴前腳剛出校門,賈銀鬥後腳就鬼魅般溜到南牆豁口,眼珠像毒蛇死死粘著,看著他步履匆匆往南山果園方向走。
傍晚,他更是迫不及待地再次爬上豁口張,清清楚楚地看見王青從李一鳴背上下來。兩人一狼狽,相互攙扶了一段,看來腳傷得不輕,最後歇了一會又背上。
看到一步步挪進了醫院!等他從醫院出來,他據幾菸的時間都能掐算出病的輕重。
“哼,狗屁藝家?清高個屁!”賈銀鬥往冰冷的地上狠狠淬了口濃痰,眼底閃過毒蛇般的,“說到底,不過是好之徒!”這句話在他舌尖滾了滾,像在給自個兒壯膽,又像在給即將撒開的網標籤。
李一鳴靠在醫院的拐角緩了口氣。天黑了,溼服應該看不大出來。他艱難地回了一眼那團昏黃的暈,彷彿那是他剛剛卸下的千鈞重擔。
全的痠痛和虛弱如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只能死死抵住冰冷的圍牆,慢慢蹭進黑的校門。路旁榆樹巨大的影,像張開的大口,徹底吞噬了他上最後一點微。
“李老師,這子咋溼的?”剛進校門,教導主任賈銀鬥杵在那兒,像半截電杆,紋不。
“不小心……跌水渠裡了。”李一鳴撒了個謊,聲音悶在嚨裡,像堵著一團溼棉花。
“這歲數了,走路還這麼躁?摔壞沒?”賈銀鬥湊上來,那關切像糊窗戶的紙,薄薄一層,風一吹就破。
“沒事,快乾了。”李一鳴含糊應付著,想側過去。
“沒去醫院檢查一下!來,一,暖和一下。談點正事。”賈銀鬥準地堵住去路,煙盒遞到鼻子底下,“賺錢的活兒。”他知道哪兒最疼。貧窮,是李一鳴的肋。
“不了,您說吧。”李一鳴站定,疲憊的子微微晃了晃,像風中一盞快滅的燈。
“檢查團要提前了!明天就得手裝裱展廳!”賈銀鬥眼皮一抬,命令甩出來,“包工包料,一間房三十!”他丟擲一個餌,這比社會行多五塊錢。
那年月,李一鳴月工資才三十多塊。兩個教室打通算八間展廳,裱頂棚就能賺八十。錢像塊滾燙的石頭,砸進李一鳴冰涼的胃裡,燙得他心口一。
“朱校長點了你的名。”賈銀鬥擺出施捨的姿態,“舊倉庫拆下的竹竿,你當骨架,舊蘆葦架也能湊合。勤儉節約嘛!”
他忽然大方起來,“舊竹竿裱糊在裡面,外面搞漂亮點。等驗收過了,評上省重點,指不定直接換木板石膏頂了!”他盯著李一鳴臉上的壑,“醜話說前頭,不能學外頭那一套搞法,裡頭用報紙糊弄,外頭裹層白紙!看著結實,沒藝!這可不行!”
賈銀鬥顯得格外“真誠”。他又下了一個鉤子:“搞黨建,抓版面!這次不裱學生書畫,我申請加了十來塊宣傳板,現黨對教育事業的重視!這活兒也打包給你,比裱頂棚還輕鬆。
預算嘛……”賈銀鬥出五指,用力一劃拉,“五百整!”賈銀鬥亮出最後的鉤子,準扎進李一鳴命門。“聽說驗收合格,省裡直接增加轉正名額。”
有時明知是餌,也得咬鉤。久了,深淵上懸的那點甜頭,就特別亮,亮得讓人忘了下面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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