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雙胞胎“三角”】
大關走了十來天后。地方上專門印刷各種“野史秘聞”的“小藍報”，忽然就搞了個大靜。有一份捕風捉影訊息聞名的《民間傳奇故事報》，掀開了陳年膿瘡與市井狂歡。
它赫然以一整個整版的篇幅，黑地，刊載了一篇標題聳人聽聞的文章《孿生兄弟風流爭，竊玉香背後捅刀》。這標題，是咂一遍，就著一子地攤文學特有的野味，那又腥又羶的勾魂勁兒。
這類報紙，老百姓私下裡都它“小藍報”。為啥這名兒？說來話長。它們的前，是“嚴打”那會兒，公審大會結束後散發的罪犯詳單，白紙藍字，印著某某某犯了啥罪，判了多年，帶著一子肅殺、是宣判文書的延。冰冷的藍油墨味兒，看著就讓人心裡發。
改革春風吹起來以後，這些玩意兒搖一變，了地一些膽子大的地下印刷廠的搖錢樹。自從雷漢字照排技冒了頭，就有那不怕死的個戶，從南方搗騰來二手機，窩在城鄉結合部的小作坊裡，哢哢地印。
印出來的，全是些桃新聞、冤假錯案、場秘辛、名人風流債……容怎麼刺激怎麼來，怎麼下作怎麼編，堪稱現代主義拼技法在民間的野蠻應用。
這些報紙，就在汽車站、火車站、公園門口這些人流集的地方，要麼免費派送，要麼便宜賣，幾分錢一張，了那時候老百姓茶餘飯後、蹲在牆曬太時，最勾魂攝魄的“神食糧”。
它們偶爾也夾著點普法小新聞或者從正經報紙上摘抄的時事，但最撥人心、讓人看得津津有味、傳得沸沸揚揚的，永遠是那些案件背後語焉不詳的“幕”，還有地方上那些頭頭腦腦們捕風捉影的“風流韻事”。
這期《民間傳奇故事報》，顯然是火力全開，矛頭直指“賈氏兄弟”。傻子都聽得出來是在影誰。
開篇就用加的黑字，像刀子一樣點題：“賈氏兄弟本姓‘流’，流氓的流，非劉非柳，專流下三濫的膿水！”當然，照例在括號裡註明一行小字：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切勿對號座。 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宣告，反而更像是在指名道姓地喊話，充滿了荒誕小說特有的戲擬與反諷。
賈銀鬥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野史”，如同被人從箱底翻出來、撕得碎的舊照片，被《民間傳奇故事報》用一種醉漢撒潑般的敘述，重新拼了起來。
這裡撕一角衩，那裡扯一塊遮布，拼得誇張，拼得戲謔，拼得荒誕不經，專往人最疼、最見不得的腚眼子上。這一期小藍報《民間傳奇》頭版是表面聲名，實則真名，這是小報第一次大膽作。是這麼“演義”的：
報紙裡描寫得那一個繪聲繪：只見銀鬥摟著那比他親孃還壯實的老堆，姿勢萬分“孝天”。
這段大敗虧輸、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奇恥大辱，就像一把生了鏽的銼刀，日覆一日，把賈銀鬥骨子裡那點僥倖和僅存的、可憐的面，全給磨了淬著毒的尖刺。
對這個世界刻骨的怨毒，對一切規矩、人倫、道德的極端蔑視，從此就在他這灘爛裡深深地紮了，再也拔不出來了。
這份報紙傳到學校的時候，賈銀鬥正在他那間小小的教務辦公室裡，唾沫橫飛地訓斥幾個懶沒掃乾淨地的學生。一個老師漫不經心地把這份花花綠綠的“小藍報”放在了他辦公桌的角落。賈銀鬥起初沒在意，訓完學生，口乾舌燥地端起茶杯，眼神隨意地往報紙上一瞥。
當“賈氏兄弟”、“老寡婦”、“腚推磨”這些像燒紅了的鋼釬一樣扎眼的字眼，猛地闖進他眼睛裡時，賈銀鬥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
他臉瞬間走馬燈似的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定格在一層死灰上，哆嗦著，頭猛地一甜，“哇”地一聲，一口暗紅發黑的老，毫無預兆地飆在那油墨還沒幹、正散發著廉價勾當氣味的小報上！汙迅速洇開，像一朵醜陋而憤怒的毒蘑菇，將他那些醜事“蓋章認證”。
那悉的、帶著黴爛和恥辱氣息的覺，時隔這麼多年，再次如此準地、如此惡毒地剝開了他早已結痂、自以為長好了的傷疤，出底下從未真正癒合、一直在腐爛流膿的醜陋創口。
他猛地抓起那份汙穢的報紙，手指關節得發白，像頭發了瘋、紅了眼的野豬，當天下午就衝去了縣裡。
賈銀鬥闖進縣教育局書記的辦公室，把那份沾著他自己跡的報紙，“啪”地一聲狠狠拍在書記亮的辦公桌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聲嘶力竭地咆哮，揚言要報警，要查封這家該死的報紙，要把那個躲在背後造謠的王八蛋揪出來，千刀萬剮！
局書記皺著眉頭，無奈地攤了攤手，語氣裡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憊：“賈主任，賈校長，息怒，息怒啊！這真姓真名，侵犯名譽權。是在可惡。關鍵是……這玩意兒，咱們晉南地區，傳聞有幾十家地下作坊都在搞，而且從採編到排班印刷一條龍。”
書記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下屬，又瞥了一眼那容不堪目的小報：“這小報互相保護，神出鬼沒，本不清門路。而且你看，這增刊是夾在人家正刊裡頭，當贈品白送的！查？你查誰去？這簡直是大海撈針啊！為這種地攤貨這麼大肝火，不值當，不值當！”
賈銀鬥像被掉了脊樑骨，失魂落魄地回到他那間冰冷、雜、散發著陳舊木頭和灰塵氣味的辦公室，癱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
窗外，殘雪映著昏黃的天，整個世界彷彿都陷了一種巨大的、無聲的、荒誕的嘲笑之中。
他這才明白，有些風流債，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而一旦報應來了，往往是以你最意想不到、也最承不起的荒誕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