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白子的重量】
暗夜,王青突然想起媽講過的老話:村裡有個屠夫,殺了一輩子牲口的人,到嚥氣時眼都閉不上,非得再看一眼那把浸的刀。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此刻,那恐懼就像鉛汞似的,又冷又沈,一往心口裡灌,脹得那顆活蹦跳的心發。
怕。
怕李一鳴這粒沙,就這麼悄沒聲地從時間指裡下去,連著他生命盡頭那副巨大又空的畫框。那框,黑窟窿似的,怕是要把最後一點都吞進去,再也合不攏了。
思緒像決了堤的洪水,裹著發亮的歲月的碴子和命運的木樁,轟隆隆衝過脆弱的神經。這兩年間的碎片失了控,在眼前瘋跳、竄、撞。
記憶的閘門“譁”地開了。
畫室。像金,灑在明淨的玻璃上。
頭一回,被李老師那枯樹枝似的手指頭點中,了靜臺上捧青蘋果的“稻草人”。
第一次坐模特臺的高凳子硌得尾椎骨生疼,但還要保持用心去笑,保持拔的脊樑。穿過玻璃,把蘋果的廓釘在半空,也把那份凝固的與張,照得像琥珀裡的小蟲。
李一鳴鷹隼似的眼睛出無形的線,牽著僵的軀殼。那時心頭初生的、帶著泥土氣的悸,如今想來,遠得像隔了層玻璃,模模糊糊,卻還發燙。
畫面冷不丁一跳!
初夏的蘋果園。果子結得沈甸甸,紅得像要滴,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濺出糖來。穿著那件洗舊的紅子,站在樹蔭底下。
是碎金子,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在火紅的襬上瘋跳,也在繃的畫布上蹦躂。他讓斜靠著糙的蘋果樹幹,要捉住那影和彩炸開的瞬間。
角掃過草尖的微,混著蘋果的甜香,還有那些羨慕又帶刺的目,再加上李老師畫筆在畫紙上跳舞的沙沙聲……全都攪和一鍋濃得化不開的夏日料,又喧鬧,又死寂。那時的快樂啊,像剛榨出來的野果,純粹得扎眼,帶著一不管不顧的甜。
接著是冷!窒息!像掉進了永遠出不來的地方!
水庫!腳下一空,好像被冥河深出來的大手,猛地拽進了冰窟窿!湖水像無數淬了毒的針,剎那間扎薄薄的裳,直刺骨頭!死的鉗子,死死卡住了嚨!就在水草像淤泥一樣纏住腳脖子。
絕快要漫到頭頂的時候,轟隆!一個影子,像塊大石頭,砸碎了水面的鏡子!
那雙鐵錨似的胳膊,帶著不容分說的蠻勁,是把從冰冷的死亡泥潭裡拖出來,摔在糙又滾燙的岸上!李老師渾溼,像剛從間撈上來的紙人,臉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牙齒咯咯打,卻把抖得像片落葉的箍得死死的。
逃出鬼門關的巨大恐懼,和失而覆得、幾乎垮人的那份安心,像兩滾燙的岩漿,在心口最深猛撞、融,烙下了這輩子都磨不掉的印子。
他可是從閻王爺手裡,把搶回來的!最幸福的是那天趴在他大山一樣脊背上,心裡滿是幸福風景。
畫面猛地被一帶著鐵鏽味的沈給吞了。
李老師那張臉,浮腫、蠟黃,沒一點活氣,像被水泡發了又晾乾的饅頭皮。
課上,他像個斷了線的木頭人,毫無預兆地一頭栽倒。
醫院裡,冰冷的械閃著死亡的,空氣裡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兒,活像停房的預告。診斷書上“尿毒症晚期”那幾個黑字,像燒紅的鐵筷子,燙得人眼珠冒。巨大的怕和無助,像沈甸甸的石磨,幾乎要把年輕的脊樑骨碾碎。
能幹啥?只剩手裡這支筆!多個睡不著的晚上,趴在昏黃的燈底下,眼淚把稿紙洇得一片一片,寫下哪一篇帶的文章,寄給那些遙遠報社,多寫一份,多寄一家就多一份希。
當捐款的訊息終於像春雷一樣炸開,當知道那顆能救命的腎找到了主兒,那份摻著滾燙眼淚的狂喜,簡直是生命裡最燙、最亮的,一下子把黑黢黢的角落全照亮了。
為了那錢,甚至敢一個人闖進“虎幫”的據點,甚至……那些李小虎給的傷害,都不敢,像不敢揭剛結好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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