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殘背影】
下葬那日,天空彷彿被一層厚重的灰幕籠罩,死寂得沒有一風,連平日裡慣常的嗚咽風聲都停了,彷彿連天地都在為這場悲劇默哀。
唯有一紅得滴,大得異乎尋常的落日,沈沈地懸在西天,如一隻亙古悲憫卻又冷漠無的獨眼,死死地盯著那座新堆起的、沉默的、小小的黃土墳塋。
送葬的隊伍稀稀拉拉,多是本家親戚和幾位實在不忍的老友,他們的影在夕下拉得長長的,像一道緩慢蠕的黑傷疤,沉默地爬行在荒涼的小路上。
偶有“好人薄命”、“可惜了”的嘆息,微弱如秋後蚊蚋,穿不那層名為“命運”的、厚重的、冰冷的鐵幕。
黃土之下,埋葬的不僅僅是一個生命,更是無恥的傷害、惡毒的汙衊,以及一個藝赤子被摧折的真相。
這一切,被一鍬一鍬的泥土永遠掩埋,彷彿從未發生過。
這並非壽終正寢的安詳,也非意外橫死的倉促,而是一場在神凌遲與背叛雙重絞殺下的、緩慢而痛苦的殉道,一次理想主義在現實泥沼中的悲壯沉沒。
回顧春節後開學時,李一鳴那間小小的、曾充滿松節油氣息和創作激的畫室,便遭到了洗劫。門鎖被暴撬開,室 一片狼藉,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師生心凝鑄、寄託著藝之魂與故土深的巨幅油畫《大地》,記錄著那段短暫純真時的《拿蘋果的孩》等作品,以及無數記錄靈與構思的珍貴手稿,彷彿人間蒸發,片紙不留。
王青站在畫室門口,著滿地狼藉,心中五味雜陳。想起那些與李老師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些在畫布前揮灑汗水的時,那些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對話。
如今,一切都化為烏有,只留 下一片廢墟和無盡的悲傷。
派出所來人草草一瞥,看著空的牆壁和滿地被踐踏的廢紙,撇撇:“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廢紙片子!畫畫的玩意兒,誰這個?”匆匆以“失竊品價值不高”結了案。
學校和關心李老師的學生,以及領導也助力,但最後也不了了之。
後來,再無任何關於這批畫作下落的音訊,它們消失在縣城的塵埃裡,如同從未存在過。
王青這時在二姐家。不知道李老師已經去世下葬。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但知道,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默默承,將這份痛苦深埋心底。
朱校長心有不忍,幾番躊躇,在校為李一鳴舉行一個小型追思會,至讓知曉他的學生和同事有個寄託哀思的地方。然而,這個微弱的提議,卻被剛剛“傷愈返校”、重新掌握話語權的賈銀鬥厲聲喝止。
賈銀鬥站在校長辦公室,聲音鷙而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換腎不到一年就死了?這事當初鬧得沸沸揚揚,還用直升飛機,滿世界人都知道了。現在人沒了,再搞這種形式主義!是給醫學界抹黑!還是給我們教育界形象抹黑?!要追思?追思他什麼?畫畫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沈重的鐵錘,碾碎了所有微弱的異議和人。
最終,一切潦草收場,埋黃土,無聲無息,彷彿縣中從未有過這樣一位老師。
這無聲的結局,恰似李一鳴生命最後時刻那口噴湧而出的熱,在現實冰冷的鐵幕上,只留下一抹迅速被拭、被忘、被淡化的暗紅痕跡。
王青是從姐夫飯後閒聊時,姐夫拿著一週前的舊報紙上,一個不起眼的邊角裡,得知這個訊息的。
姐夫嘆了口氣,手指點了點那豆腐塊短文:“唉,可惜了。上次捐 款那個畫畫的李老師……聽說沒了。”
鉛印的方塊字,冰冷而客觀,卻像一把燒紅的鋼針,猛地扎進早已麻木、如同死水般的靈魂深,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待王青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幾經輾轉趕到那個只在地圖上見過名字的李家堡時,頭七早已過去,墳頭的新草已滲出刺目的、倔強的青。
非親非友,亦非正式同事,無法按村裡古老的風俗公開祭奠,甚至連在墳前 多站一會兒,都可能引來旁人的側目和猜疑。知道那些猜疑,如今是最怕的東西。
幸而,師母鴻雁,那位同樣被命運擊垮、悲痛絕幾近麻木的人,與同姐妹,理解無法言說的痛。
王青和鴻雁,兩個被同一場悲劇撕裂的人,默默立在墳前,相對無言。
王青穿著李一鳴送的那條白子,那是《大地》最終定稿那天,他像完一個儀式般贈予的。也是鴻雁沒必要知道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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