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主席的心思】
這段時間，牛主席找王青“幫忙”的次數越發勤了。漸漸地，王青那點不算遲鈍的直覺告訴，牛主席那份滾燙的“喜歡”裡，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摻進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更實際、更的算計。
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用一種看似隨意拉家常的方式，打聽王青的家事。“小青啊，老家那邊還有什麼親戚不？都還在村裡種地嗎？”不知道王青父親早已不在，還笑瞇瞇地問：“你爹子骨都朗吧？往後要是來城裡走，可得讓你姐夫領著，來廠裡坐坐，讓我也見見。”
不等王青從嚨裡出回答，又自顧自地接下去，彷彿只是需要個聽眾：“哦，我知道，你二姐和姐夫，那是咱廠裡有名的雙職工模範，人實在，能幹。你姐夫啊，在廠裡都快‘模範姐夫’的典型了，好，好。”
有一次，王青幫著工會搬完一批新到的圖書，累得額頭見汗。牛主席破例沒讓立刻走，反而親手用搪瓷缸子倒了杯熱茶，推到王青面前，語氣比平時溫婉了許多，帶著長輩式的關切：“小青，坐著歇會兒，喝口水。……我瞅著你，今年也該有二十了吧？年紀不小啦，姑娘家，別顧著悶頭幹活，或者一頭扎進那些花兒朵兒的畫裡頭。個人問題，也得考慮起來啦！”
頓了頓，觀察著王青低垂的側臉，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的語調說：“咱們紡織廠，別的不說，年輕力壯、有正經工作的小夥子可不！都是搶手貨呢。你要是再不上心，挑挑揀揀，好的可就都讓人劃拉走啦，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王青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杯滾燙的茶，著廉價的搪瓷缸子傳來的灼熱溫度，卻始終不敢抬頭去看牛主席的眼睛。
能覺到牛主席那目，依然像在打量一件瓷，但不再是欣賞藝品，而是在估量一件禮品的，琢磨著該怎麼給它繫上漂亮的帶，包裝一個能送得出手的“禮盒”，為自己識人、用人的眼，也為可能需要的某種“關係”，添上一份紮實的、可誇耀的功績。
那溫度，從掌心傳來，卻暖不進心裡去。
打那以後，王青學畫的“課堂”，算是從圖書館那間滿是舊書味的屋子，徹底搬到了廠外頭那片一眼不到邊的野荷塘的觀和理論。
只要趕上調休，就跟著蘇，揹著畫夾，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塘邊跑。可是總是不敢筆。
蘇總說，對著真山真水、活生生的東西落筆，畫出來的玩意兒才有氣兒，才有活人上的熱乎溫度，不是紙上那些冷冰冰、死僵僵的線條堆出來的空殼子。
這一點和原來李老師的主張一樣，都是注重寫生，反對臨摹。
“別傻盯著那幾朵花看，花才多大點兒地方？”蘇指著眼前鋪天蓋地的荷葉說。
是啊，獨木不林。
他讓王青隨便摘下一段荷葉，手指頭虛虛地劃過葉片邊緣那些被蟲子啃過、被風吹破的褶皺，“你瞅瞅這葉子背面，那筋脈，盤錯節的，像不像人的骨頭架子撐著那層皮？”
然後他蹲下撥開荷葉：”你再看看水底下，那淤泥，黑黢黢，髒乎乎的，可沒它死死地裹著藕節、喂著鬚，水面上哪來這些抬頭、裝模作樣的‘亭亭玉立’？”他頓了頓，彎腰從腳邊撿了塊帶尖兒的碎瓦片，在塘埂的溼泥地上“哧啦”劃拉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這玩意兒，從來不是自個兒孤零零長出來的。它跟醜、跟埋汰、跟說不出的難，是長在一藤上的瓜，掰不開。是什麼？是爛泥里生生頂出來的骨頭！痛苦是啥？痛苦是魂兒投在水裡的倒影，看著虛，可硌應人。”
痛苦是水裡的倒影，王青像是被雷劈了。腦袋開裂。打了一個激靈。
“畫畫呢？畫畫就是給靈魂拍X照，是顯影，能把那些你藏在胳肢窩裡、悶在口不敢見的心事、憋著的那口濁氣，全給你曬出來，攤在太底下。學畫，必須寫生。”
“你不能總抱著本破書，跟描紅模子似的照葫蘆畫瓢，那樣你畫到死，也只能畫個‘皮相’，畫不出骨頭裡的那點‘神’。人都說畫國畫是臨摹別人，打錯特錯，齊白石畫蝦，他把蝦養在畫案上，而許多畫家都沒見過蝦，照葫蘆畫瓢。你說畫能有生命嗎？”
說著，他手拉住王青的手腕，那手勁兒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拽上旁邊一道更高的土壩。壩上的風沒了遮擋，呼地一下撲過來，掀得他半長的頭髮向後飛揚，也把王青額前那幾縷總是梳不聽話的碎髮，狠狠地拍在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考考你，”他忽然側過臉，角噙著點笑影子，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假設這塘荷花，每天開放的面積，是前一天的一倍。要開滿整整一池塘，需要三十天。那你說，開到一半的時候，是第幾天？”
“十五天！”王青想都沒想，口而出。話剛蹦出，就見蘇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倏地彎了月牙，那聲帶著明顯寵溺和笑意的“小傻瓜”，順著風，輕飄飄地鑽進耳朵裡，卻像塊燒紅的炭，燙得臉頰“轟”一下燒起來，連耳、脖子都跟著泛起一片赧的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答得太急、太蠢了。
“是第二十九天。”蘇收了笑，語氣變得認真，“這‘荷花定律’。世上好多事兒，看著最後的功嚇人，其實絕大部分工夫，都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像荷花在水底下扎的那一肚子，是沉默著、憋著勁兒積累。”
“真到要勁兒的時候，發出來，往往就是最後那一哆嗦。質變哪是‘唰’一下就來的？那是量變堆夠了，堆到再也不住，才‘嘭’一聲炸開的。所謂的功，就是前頭二十九天悶不吭聲、往泥裡死鑽，然後第三十天，豁了命地開給你看。”蘇後邊甚至有點鄭重。
接著，他給王青講塞尚，說那外國老頭兒神神道道的，能把一座巍峨的大山、一個普普通通的蘋果，都看是一堆圓柱、球摞起來的。
“咱們要畫的，不是那層溜溜的皮，是皮下面的骨頭架子，是藏在花花綠綠表象後頭的結構和本”；他又抬手指著西邊天空那正往下沈的、紅得像鹹鴨蛋黃的落日，講梵高，說那荷蘭瘋子筆下的星空本不是星星，那是他憋在五臟六腑裡快要燒起來的火，是他的魂兒在畫布上，扯著嗓子嘶吼、吶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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