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圓月剖真心】
畫筆過亞麻布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畫室裡響起來,像段奇特的安神曲。
王青最初那渾的僵,在這聲音裡慢慢化開了。在這廢棄倉庫的高高屋頂下,穿著這條很像自己的紅子,竟咂出一從未有過的、帶著僭越的味道。
一種像踩在刀尖上、帶著腥氣的自由。
好比囚徒第一次掙斷了腳鐐,哪怕鐵環還死死扣在腳踝上,也總算嚐到了那麼一丁點掙的滋味。
“你看。”蘇停住筆,指著畫布上漸漸顯出的廓。
一團溫暖濃烈的紅,正從混沌的綠背景裡浮出來,扎眼得很,“這紅襯得你……很有生氣,像石頭裡鑽出來的草芽子,帶著一韌勁兒。”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紅、立在荷塘裡的的溫暖調子,就在畫布上暈染開了。線條和,飽滿,著靈氣。
怯還在王青心裡盤著,但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神聖的覺,正悄悄從心底破土。
倉庫外頭,約傳來工下班的說笑聲,腳踏車鈴鐺的叮鈴聲,而倉庫裡頭,松節油的氣味和畫筆的沙沙聲,織了一片絕對的靜。
頭一回,王青覺得魂兒好像飄出來了,甩掉了所有捆著的東西,覺自己離一個真正寬敞。
自由的世界,那麼近。
同時也再清楚不過,這點膽氣,只被允許生存在這四堵牆裡頭。要穿著這紅,走到外頭白花花的日頭底下,走到眾人打量的目裡,依然沒那個膽。
“今兒就到這兒吧,你也累了。”蘇開始收拾畫筆和料,語氣裡有一不易察覺的滿足,“我先出去,你慢慢換服。”
換回自己的服,王青看著桌上疊好的紅子,心裡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想把這條與自己藏在床底下,彩一樣那個封起來的子,揹著的屈辱和反抗,想把和李老師之間被髒水潑髒的乾淨分,想把李老師含恨嚥氣的真相,全都倒給蘇聽。
可話湧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嚥了回去。那些傷太深太重了,怕一說出口,會捅破了此刻這片難得的平靜,也怕自己再一次陷進回憶的泥潭裡,爬不出來。
“後頭還得辛苦你幾回,畫面的細得慢慢磨,才活泛。”蘇語氣篤定,眼裡滿是信,“你肯定行,我信你。”說完,他轉往門口走。
門輕輕掩上的那一刻,王青抬起眼,正好撞見他回過來的目。
那眼神深得像夜,裡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驚歎,織著一種沈重的、近乎悲憫的溫,彷彿想將此刻的,連同這畫室裡的寂靜與那點孤勇,一齊封進畫裡,永遠存住。
《荷花仙子》畫完的第二天,立秋的風就悄沒聲地鑽進了廠區。週末的廠子褪了喧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月亮倒是實在,圓滾滾、明晃晃地懸在墨藍的天上,像個剛從冰窖裡拎出來的大銀盤,把清凌凌的,一腦潑在空屋頂、龍門吊和那些廢棄的磚頭堆上。
工友們大多回家團圓去了,四下裡靜得出奇,只有流浪貓在遠垃圾堆裡窸窸窣窣的靜,還有風溜過廠房鐵皮時,那一聲長一聲短的嗚咽。
王青和蘇並排坐在一摞廢棄的水泥管上,月把倆人的影子扯得老長,薄薄的,都快化進地裡的黑裡去了。
“這月亮,”王青開了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沈睡的安靜,“像不像俺早年藏起來,後來死活找不著的那塊老銀元?看著亮得晃眼,真手去,冰得扎骨頭。”
蘇沒吭聲,只是慢慢轉過頭看。月水一樣淌過王青的側臉,勾出個乾淨的廓,像細瓷,又脆生生的,讓人看著,心裡頭不由得就了。
興許是月太像一劑溫的麻藥,暫時鎮住了心底最深的疼,卻把憋了太久的話給勾了出來;興許是那幅終於完工的《荷花仙子》,總算卸下了心口一塊了不知多久的大石頭,讓攢起了點直面過去的膽氣。
“你上回問俺……”王青頓了頓,嚨輕輕滾了一下,聲音得更低,像在試探這夜夠不夠厚實,能不能兜住即將倒出來的秘,“為啥那麼怕子。”
蘇只是很低地“嗯”了一聲,那聲音沈沈的,包容得很,在應和一陣著草尖過去的夜風,輕得生怕驚飛了此刻停在心尖上的那隻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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