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荷骨破繭】
車過黃河。
蘇大概瞅見了手指頭在膝蓋上擰了麻花，瞅見了眼底翻騰的痛苦。這份沈甸甸的愧和纏在一起的秘，像塊大石頭在心口上，讓每一口氣都帶著痛。
蘇一定覺出了的不對勁，可他只是沉默地陪著，沒追著問，給夠夠的空間，讓自己選啥時候開口。這份溫的諒，反倒讓更加不知所措，也更鐵了心要把一切都坦白出來。
也該把舊日的影子徹底埋了，鼓起膽子，開始真正的新日子——當然，得先找著那個合適的口子，向邊的蘇，把在心頭、讓不過氣的秘，一腦兒倒出來。
火車在慢慢減速，桃園鎮的廓越來越清晰。
王青在心裡頭下了決心：一定要和蘇一塊兒去給李老師上墳。
快三年了，是時候做最後的道別，願走了的人能安息。
從西安回來的頭幾天，王青心裡那點被藝和俠義點燃的火苗，在悉的廠區環境和日覆一日的機轟鳴裡，似乎又有些飄搖。
畫展上濃烈的彩、火車站年倔強的眼神、蘇話語裡的，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直到那個深秋的早晨，蘇揹著他的畫夾，在廠門口等。
秋深了，風得刮骨頭。冷氣順著領口袖管子往裡鑽，活像長了眼睛的細針，專挑暖和地方扎。廠子外頭那片荷塘，算是徹底敗下陣來，瞧一眼，心裡頭也跟著空落落的。
枯黃的稈子東倒西歪，半爛的葉子耷拉著，沒一點神。水面上漂著些破爛，讓風推著，慢吞吞打轉。
就剩那些黑褐的老蓮蓬，還梗著脖子在那兒，一個個跟攥了的拳頭似的，在風裡頭悶聲不響，倒像是在發狠：任你冬天多長、多冷，還在地底下貓著呢，明年開春，照樣鑽出來，夏天，照樣開它個滿天滿地的紅。
“來，就這兒，線正得勁。”蘇從他那鼓鼓囊囊的草綠揹包裡掏出水彩盒、調盤，說話帶著一子輕快，彷彿這不是一片蕭瑟的荷塘，而是等待開墾的寶地。
“別看它敗了，敗有敗的筋骨，殘有殘的味道。你看那稈子的弧度，那蓮蓬昂著的勁兒，都是故事。”
王青吸了口氣，鼻尖涼的。把那套在二姐家床底下了快三年的畫夾子支開。
灰“噗”地一下揚起來，在早晨斜進來的柱裡舞，像是把埋在裡頭的老日子都給驚了。
起那支筆，筆桿子溜溜的，悉又陌生，手指頭尖有點發，可心裡頭卻穩當當的，沒半分猶豫。
筆尖落在糙的紙面上，荷塘的影兒，便一點點顯出來了。
起初，線條還有些滯，像生鏽的機重新啟。
下意識地想畫出記憶裡荷花盛放時的樣子，的瓣，綠的葉，亭亭玉立。可筆下一用力，出來的卻是眼前這枯敗的、帶著鏽跡的褐。
有點慌，抬眼去看蘇。蘇只是微笑著，用眼神鼓勵繼續。定了定神，不再抗拒眼前的真實，開始真正地“看”這片荷塘——看那折斷的稈子如何以奇特的角度支撐著最後的蓮蓬，看破敗的荷葉如何在水面投下破碎而有趣的影，看風掠過水麵時，那一圈圈不甘平息的漣漪。
這回，不單畫記憶裡頭荷花那份清靈水秀，更想著要畫出蘇教的那子“掙”勁兒——稈子是彎了，可彎裡頭帶著韌勁，不是輕易能折斷的；破了的荷葉癱在水邊，那姿態倒像在舒展，藏著無聲的倔。
連水面上讓風吹皺的波紋，都細細描，覺得那漣漪也帶著不服的靜。
這才是荷花的風骨，想。
畫著畫著，心裡那點從西安帶回來的飄搖，漸漸沈了下來，落在了筆尖，落在了紙上。
彷彿不是在畫荷，而是在畫自己——那被生活彎卻未折斷的腰桿，那表面沉默裡翻騰的心事，那看似認命實則等待破土的不甘。
蘇坐在旁邊一塊青石頭上，偶爾小聲提點一句：“這邊影再沈下去一點，對比出稈子的朗”，“那筆可以再果斷些，帶點飛白，讓風的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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