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涅槃重】
爐子裡的焦煤塊燒得正旺,發出均勻而空的“呼呼”聲。
偶爾迸出一兩顆明亮的火星,在凝滯的空氣中劃出短暫而刺目的紅線,隨即熄滅,如同無聲的嘆息。
畫室裡,卻陷了一種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得刺耳,沈重得彷彿拖著生鏽的鐵鏈,在看不見的深淵邊緣艱難挪。
溫暖的飯菜香氣還在,固執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卻再也無法帶來任何暖意,反而像一種殘酷的、不合時宜的諷刺,映照著此刻心靈的嚴寒。
蘇沒有立刻去擁抱王青,沒有用任何廉價的、輕飄飄的安話語去打斷這痛徹心扉、彷彿從靈魂深撕裂開來的宣洩。
他知道,任何打斷都是對這份沈重痛苦的輕視,是對終於鼓起勇氣傾瀉的背叛。
他需要做的,首先是聆聽,全然地、沉默地聆聽。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彷彿都浸了淚水的鹹與舊日傷痕的鐵鏽味。
他鬆開了一直握著的手——那雙手此刻冰涼如深井之水,抖如風中秋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緩緩地、幾乎是儀式般地站起。
作很慢,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正在凝結的悲傷。
然後,他走到面前。
沒有站著俯視,沒有給予那種可能帶來力的高度。而是緩緩地、鄭重地蹲了下來,甚至單膝點地,讓自己的視線,與深陷在沙發裡、蜷一團、彷彿要將自己從這個世界沒的王青,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平等的、全然接納的凝視,與一種願意共同跪坐在命運廢墟上的姿態。
這個簡單的作,像一種沉默的誓言:我願低到塵埃裡,只為與你平視,看見真實的你,承接全部的你。
他再次出手,比之前更加堅定地,重新握住了王青那雙依舊冰涼、抖不止、指間還殘留著冷汗與淚漬的手。
他的手心滾燙,那熱度像一微弱但執著的暖流,試圖穿皮下彷彿凍結的,融化那層堅冰。
他的目沈靜得像暴風雨過後深不見底的海,包容著一切渾濁與盪。但那看似平靜的海面下,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罪惡的、化不開的疼惜與被強行抑的、狂暴的憤怒。
他直直地進那雙盛滿了淚水、恐懼、自我厭惡與絕的眼睛深,彷彿要進的靈魂裡去,穿那些厚重的霾,將那個蜷在最黑暗角落、瑟瑟發抖的小小影,溫而堅定地打撈出來,帶到下。
“王青,你聽好。”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因為強抑著腔裡翻騰如岩漿的緒而有些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力量,像一道積蓄了全部能量、終於撕裂厚重烏雲、筆直照下來的,灼熱而純粹,試圖驅散心中積鬱多年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髒的是他。是那個姓賈的禽,是那些見死不救、落井下石、用舌頭編織羅網的人,是那個得善良走投無路、只能任人宰割、把活人生生孤魂野鬼的環境。從來,從來,都不是你。”
他握的手,用盡全的力氣和信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彷彿要把每個字都鍛造一枚枚閃亮的釘子,帶著與熱,釘記憶斑駁的牆壁,牢牢覆蓋掉那些汙穢的塗;又像是要把它鑄一把沈重而溫暖的鑰匙,去開啟那扇被自己從部反鎖了太久、鏽跡斑斑的心門。
“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最勇敢、最純粹、最堅韌的姑娘。你的靈魂,比這世上最清澈的山泉、最潔白的初雪、最無瑕的月,都要潔淨,都要高貴,都更值得被珍重地捧在手心。那些汙泥,那些骯髒的和目,從來就沒有沾染過你的靈魂半分!它們只配爛在那些施暴者自己的地獄裡,發臭,腐爛,永世不得超生!”
這斬釘截鐵的、毫無保留的肯定與宣告,像一塊燒得通紅、烙盡一切汙穢的烙鐵,猛地燙在王青冰封多年、自以為早已麻木壞死的心上。
帶來一陣尖銳而灼熱的劇痛,讓幾乎痙攣,卻也在這毀滅般的劇痛中,強行激活了某種近乎停滯的生命知,某種被忘的、對“潔淨”與“值得”的。
又像一把萬鈞重錘,裹挾著明的全部力量,狠狠砸向多年來用自我否定、自我懲罰的磚石,一塊一塊壘砌起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黑暗牢籠。
那牢籠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細地蔓延開來。然後,在一聲只有能聽見的、來自靈魂深的、驚天地的轟鳴中,轟然倒塌,碎片四濺。
長久被囚其間的、那個呼吸、的真實自我,終於過崩塌的隙,窺見了外面世界的一線微,到了久違的、哪怕帶著疼痛的、流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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