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副部級
鄭維國被留置的訊息傳到江州時,陸闖正在刑偵支隊院子裡看那幾個警校畢業生車。
秋之後天涼了,洗車的泡沫在夕裡閃著虹彩,警校畢業生的袖子還是溼了半截,臉上被秋風吹得紅撲撲的。郭金從樓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
“陸支隊,韓主任電話。鄭維國今天下午兩點被中紀委帶走了。在他辦公室。他當時正在批檔案,批的是江州公安英烈紀念館的二期工程款。”
陸闖接過手機。韓鐵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沙啞,但很清楚。
“鄭維國沒有跑,沒有轉移財產,沒有跟任何人串供。中紀委的人到他辦公室時,他正在批那份檔案。他把筆放下,把檔案合上,跟辦公室主任代了一句——‘這份檔案先放一放,等我回來再批’。然後穿上外套,跟中紀委的人走了。”
“他說了什麼?”
“跟趙中嶽。孫啟航一模一樣。他說——‘我批過的每一個專案,我都記得。江州那個紀念館,我也記得’。”
陸闖把電話掛了。鄭維國記得江州公安英烈紀念館,記得趙衛國的名字,記得自己在立項檔案上籤的字。他什麼都記得。他只是在等——等中紀委的人來,等自己批過的檔案變逮捕令。從趙中嶽到孫啟航到何建到鄭維國,每一個人都在等。等到了。
郭金又從樓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剛列印出來的材料,肩膀被風吹得微微著。
“陸支隊,韓主任傳過來的。鄭維國的初步代材料。他供出了一個人。”
“誰?”
“全國人大常委會的一個副秘書長。姓白。副部級。鄭維國說,法工委這五年的專案,凡是超過五千萬的,全是這位白副秘書長批的。包括江州公安英烈紀念館的二期工程款——六千四百萬。鄭維國只有三千萬以下的審批權,超過三千萬,必須報白副秘書長批。趙衛國紀念館的每一筆錢,都是這位白副秘書長籤的字。”
陸闖接過材料。白副秘書長,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副部級,分管機關事務和財務。鄭維國批專案,白副秘書長批錢。專案是鄭維國批的,錢是白副秘書長批的。趙衛國紀念館從立項到撥款,經過了這兩個人的手——一個批了專案,一個批了錢。害死趙衛國的人,批了紀念趙衛國的館。批錢的人,也找到了。
陸闖把材料摺好,放進口袋,走出院子。GL8停在梧桐樹下,車頂上落了一層葉子,紅的黃的半紅半黃的。他拉開葉子坐進去,發車子,駛出大院。
江邊的法國梧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被江風吹得嘩啦啦響。從稀疏的枝葉間下來,在地面上碎一片一片的斑,被風一吹就晃,像江面的波紋映到了岸上。江州紡織廠舊址的藍圍擋還在,圍擋裡面的地基挖得更深了。趙衛國被埋了三個月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巨大的土坑,坑底澆了混凝土,鋼筋從混凝土裡出來,一一指向天空。
紀念館的地基已經澆築完了。
陸闖蹲在坑邊。混凝土是新的,還沒完全乾,比周圍的泥土深,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剛剛癒合。鋼筋的影子映在混凝土表面上,橫平豎直。他掏出口袋裡那份材料——鄭維國的代材料影印件。翻開,找到白副秘書長的那一頁。沒有全名,只有一個姓——“白”。鄭維國不知道他的全名,了五年“白秘書長”。
陸闖把這一頁撕下來,掏出打火機。火苗從紙邊上來,黑的字跡在火焰裡捲曲。發黑。變灰燼。白副秘書長的“白”字在火裡亮了一瞬,然後消失了。灰燼被江風捲起來,飄進坑底,落在新澆的混凝土上。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混凝土的灰漿。江風從圍擋的隙裡灌進來,把坑底的灰燼吹散,和梧桐葉的碎片混在一起。混凝土的在夕裡越來越深,從淺灰變深灰,從深灰變暗紅——太沉到江對面去了。
手機震了。韓鐵軍。
“陸支隊,白副秘書長的全名查到了。白建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副部級,分管機關事務和財務。鄭維國代,這五年他經手批給江州的專案,一共七個,總金額兩億三千萬。每一個專案都是白建華批的錢。鄭維國說,白建華批錢的時候從來不問專案容,只看金額和簽字人。鄭維國簽字,他就簽字。”
“白建華現在在哪兒?”
“京城。照常上班。今天下午還主持了一個財務工作會議。”
陸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白建華照常上班,照常開會。鄭維國被留置的訊息傳到全國人大常委會,白建華坐在主席臺上,面前攤著財務工作會議的議程,茶杯裡的水喝了一半。他不跑,不慌,不找人串供。因為他知道,鄭維國供不出他什麼——鄭維國只知道他批了錢,不知道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白建華是管錢的,錢從他手裡過一遍,留下多。流向哪裡,只有他自己知道。
“韓主任,白建華批給江州的那七個專案,有沒有趙衛國查過的那十七個房地產專案裡的?”
韓鐵軍沉默了一瞬:“有。江州濱江一號專案,白建華批了三千萬。”
陸闖把電話掛了。濱江一號,錢勇行賄兩千萬,陳山河違規審批,周明遠當掮客,孟慶國提供保護傘。白建華在京城批了三千萬。他不認識錢勇,沒見過陳山河,沒去過江州。他只是坐在全國人大常委會的辦公室裡,在錢勇遞的專案撥款申請上籤了字。三千萬從京城流到東州,從東州流到江州,從江州流進錢勇的賬戶,從錢勇的賬戶流進陳山河的保險箱。白建華簽了字,拿了多,不知道。但他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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