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刃兵王在都市》第38章 正月(1)

作者:硯中書海·1個月前

第38章 正月

正月裡江州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江邊的法國梧桐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太一照亮晶晶的,像無數明的蠟筆在天空裡。紡織廠舊址圍擋裡面,紀念館的框架又高了一層,腳手架上掛著冰凌,焊花還在從高落下來,在冰凌間一閃一閃。工人們正月也沒歇,工期排到了夏天——趙衛國的銅像要在夏天落,白曉晨的寶寶也在夏天出生。兩件事趕在了一起。

刑偵支隊辦公樓裡,年味還沒散。走廊裡掛著紅燈籠,值班室門口著郭金寫的春聯,墨跡是他自己研的,寫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很實。上聯“江州公安守江州”,下聯“百姓平安護百姓”,橫批“江水如初”。是李建國擬的詞,老刑警說——“江州公安守江州,這是本分。百姓平安護百姓,這是江水的道理。江水從來沒變過,咱們也別變。”

陸闖辦公室窗臺上,趙曉曉的畫已經攢了九幅。第八幅是正月初一畫的——江邊站著三個小人,天空飄著雪,地上有鞭炮的碎紅紙,穿著紅的棉襖,白阿姨穿著米白的風,陸叔叔穿著綠服。畫紙右下角寫著:“過年了。白阿yi,寶寶又了嗎?”第九幅是正月初七畫的——蠟梅下面那個很小很小的人長大了一點點,還是仰著頭著手,但手指分出了五。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長手手了。我畫了你的手手。等你出來,我們牽著手手去看蠟梅。”那個“蠟”字不會寫,用拼音。

陸闖把兩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和前面七幅排一排。九幅畫,一條江,從夏天流到正月,從兩個人流到四個人,從江水流到蠟梅香,從蠟梅香流到寶寶長出手手。

郭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包裹,眉上沾著雪化的亮晶晶的水珠。“陸支隊,白曉晨寄來的。”包裹拆開,裡面是一件很小很小的,淺灰的,羊絨的,上去的。白曉晨織的,給寶寶織的,針腳比圍巾工整多了——織了半年,手了。下面著一張卡片:“陸支隊,這件是給寶寶織的。織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他第一次穿會是什麼天氣。國夏天不生暖氣,但江州夏天熱。這件他穿不上。沒關係。穿不上也要織。白曉晨。”

陸闖把疊好,放回盒子裡。白曉晨織了一件寶寶穿不上的——國夏天用不著,江州夏天穿太熱。但織了半年,一針一線。知道穿不上,還是要織。因為織的時候,寶寶在肚子裡聽著棒針相的聲音,叮叮的,像蠟梅枝頭的冰凌被風吹。穿不上沒關係,聲音寶寶聽見了。

陸闖把盒子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和蠟梅。綠蘿。雨花石。白曉晨的圍巾。趙曉曉的九幅畫挨在一起。

窗外江州的雪正在化,屋簷滴著水,啪嗒啪嗒落在窗臺上。李建國站在臺階上,手裡的濃茶冒著熱氣,老刑警看著院子裡那幾個警校畢業生車——雪化了,車上全是泥點,幾個小夥子袖子還是溼了半截,得鋥亮。郭金從食堂提了熱水兌進桶裡,熱氣騰騰的。

正月十三,趙曉曉開學了。穿著過年那件紅棉襖,揹著新書包——王胖子寄的一百二十畫筆裝在裡面。蘇晴雨送到校門口,牽著蘇晴雨的手,仰著頭問——“蘇阿姨,白阿姨的寶寶什麼時候出來?我畫了好多畫,等他出來給他看。我畫了他長出手手,還會畫出腳腳,畫出眼睛,畫出耳朵。等他出來,我把所有的畫都給他。”蘇晴雨蹲下來,把領口的蝴蝶結重新系了一遍,蝴蝶結是紅的。

“白阿姨說,寶寶夏天出來。等你放暑假,寶寶就出來了。”

趙曉曉用力點了點頭,轉跑進校門。紅棉襖在人群裡一閃一閃,越來越遠。蘇晴雨站在校門口,一直看著那個紅的小點消失在場盡頭。

傍晚陸闖收到蘇晴雨發來的照片。趙曉曉今天在學校畫了第十幅畫——蠟梅下面那個很小很小的人,長出了腳腳,長出了眼睛,長出了耳朵。眼睛是黑的,亮亮的,仰著頭看著蠟梅。耳朵是小小的,像兩片小貝殼。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長出眼睛了。你看見蠟梅了嗎?黃黃的,香香的。你長出耳朵了。你聽見冰凌在風裡叮叮的聲音了嗎?那是蠟梅在唱歌。”

白曉晨收到照片,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曉曉,寶寶聽見了。今天他在我肚子裡翻了個,耳朵著我的肚皮,朝蠟梅的方向。他聽見冰凌的聲音了。叮叮的,是你畫裡的蠟梅在唱歌。”

趙曉曉聽完語音,趴在桌上畫了第十一幅畫——蠟梅枝頭的冰凌被風吹,發出叮叮的聲音,用銀的畫筆在冰凌旁邊畫了很多細細的音符。那個很小很小的人仰著頭著手,耳朵朝著蠟梅的方向。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唱歌給你聽。你聽見了,就翻了個。我畫下來了。”

陸闖把第十一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趙曉曉的畫攢了十一幅了,從夏天畫到正月,從藍的江畫到蠟梅唱歌。的畫筆越來越多了——王胖子寄的一百二十,白曉晨送的一百二十畫江用了藍,畫太用了紅和黃,畫雪用了銀白,畫蠟梅用了深黃和淺黃,畫冰凌的聲音用了銀的音符。那個很小很小的人,從一顆種子那麼大,長出手手,長出腳腳,長出眼睛,長出耳朵。現在他聽見蠟梅唱歌了,翻了個。趙曉曉畫下來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江州公安英烈紀念館主結構封頂了。工人們在最後一鋼樑上繫了紅綢子,吊車把它緩緩吊到樓頂。紅綢子在灰白的天空下很顯眼,被江風吹得獵獵響。陸闖站在圍擋外面,看著那鋼樑落位。工人們點燃了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好一陣,紅的碎紙落在雪地上,像蠟梅的花瓣被風吹散。

韓鐵軍從東州趕來,站在陸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江水基金第三筆支出批了。紀念館的展陳工程,共計九百萬。其中趙衛國展廳的獨立展櫃,用來放白曉晨織的圍巾。”

陸闖接過檔案。展陳方案附在後面,趙衛國展廳的效果圖上,正中間是趙衛國的銅像——彎著腰,著手,等著被牽住。銅像背後的展牆上,是趙曉曉的十一幅畫,從藍的江到蠟梅唱歌,一字排開。獨立展櫃放在銅像旁邊,玻璃罩裡,白曉晨織的深灰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標籤上寫著:“白曉晨贈。其父欠下的,還了。”

白曉晨織了半年的圍巾,拆了織織了拆,放在趙衛國出手的銅像旁邊。趙衛國的手是暖的——紀念館通上了暖氣,銅像被室溫捂熱。白曉晨的圍巾是深灰的,像父親走進八寶山公墓那天穿的風把父親沒站直的那部分一針一線織回去,放在趙衛國手邊。趙衛國出手,白曉晨把圍巾放在他手邊。兩個從未謀面的人,在紀念館裡挨在一起。

陸闖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紀念館工地的鞭炮聲停了,紅綢子還在鋼樑上飄著。江風吹過來,帶著火藥味和焊條融化的鐵鏽味。紡織廠舊址的煙囪還立著,紅磚被雪水洇溼,深了一層,像趙曉曉畫裡的蠟梅枝幹。

手機震了。蘇晴雨。

“陸闖,白曉晨今天去做產檢了。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預產期在六月。讓我轉告趙曉曉——寶寶聽見蠟梅唱歌之後,每次放趙曉晨畫畫的影片,寶寶就會。蠟梅那幅得最厲害。那幅畫上,冰凌旁邊有銀的音符。”

陸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白曉晨的寶寶記住了趙曉曉畫裡的音符。還沒出生,就認得了蠟梅唱歌的聲音。趙曉曉用銀的畫筆把冰凌的聲音畫出來,寶寶聽見了,用翻來應和。兩個孩子隔著太平洋,用畫和胎,一句一句對話。

傍晚,趙曉曉畫了第十二幅畫——蠟梅枝頭的冰凌全化了,變了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那個很小很小的人仰著頭張開,接著落下來的水滴。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冰凌化了。你喝到了嗎?那是蠟梅的雪水,甜甜的。我說,喝蠟梅雪水長大的孩子,嗓子亮,唱歌好聽。等你出來,我教你唱蠟梅的歌。”那個“蠟”字終於寫對了,不用拼音了。

陸闖把第十二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十二幅畫排一排,一條江從夏天流到正月,從冰凌結冰流到冰凌化水。趙曉曉學會了寫“蠟”字,寶寶學會了翻,紀念館的鋼樑上繫著紅綢子,白曉晨的圍巾等來了展櫃。

窗外江州的元宵夜,月亮很圓很亮。江面上鋪著一層銀的月,貨船的燈火在月裡緩緩移。紡織廠舊址圍擋裡面,紀念館的鋼樑在月下泛著深灰澤,紅綢子還在飄著。蠟梅的雪水從枝頭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趙衛國被埋了三個月的地方。雪水滲進土裡,滲進混凝土的隙裡,滲進紀念館的地基裡。等夏天,趙曉曉放暑假,白曉晨的寶寶出生,紀念館落,趙衛國的銅像出手。趙曉曉會牽著寶寶的手——不是畫裡的手,是真正的手——站在銅像前面。寶寶會仰著頭,看著銅像的臉。趙曉曉會告訴他:“這是爸爸。他的手不涼了。”

那時候蠟梅的雪水已經滲進地基深,蠟梅的香氣已經滲進寶寶的第一次胎裡。江水還在流,從夏天流到正月,從正月流到夏天。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