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刃兵王在都市》第45章 學爬(1)

作者:硯中書海·1個月前

第45章 學爬

寶寶九個月的時候,江州冬了。江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落盡了,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江水又退了一層,出比秋天更寬的灘塗,白鷺在灘塗上踱步,長長的腳杆在冰冷的淤泥裡踩出一個個細長的爪印,爪印裡很快就結了一層薄冰。刑偵支隊辦公樓前的爬山虎葉子也落盡了,深褐的藤蔓在牆上,綠蘿的藤蔓還翠綠著纏在裡面,兩種疊在一起,深褐襯著翠綠,像蠟梅的枝幹上纏著常青的藤。

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花苞比霜降時更大了,從黃豆大長到花生米大,裹著一層銀的絨。霜每天早晨都落在花苞上,厚厚一層,房偉不再用掃帚掃了——韓鐵軍說蠟梅的花苞需要凍一凍才開得好。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新條也結滿了花苞,老人每天早上用井水澆一遍,井水是溫的,從地下出來冒著熱氣,滲進部的泥土裡,三紅繩在北風裡格外鮮豔。

陸闖在這棟樓裡待了一年多了。辦公室窗臺上,趙衛國的相框旁邊,趙曉曉的畫已經攢到第四十七幅。第四十五幅是立冬畫的——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花苞凍了一層薄冰,冰裹著花苞,亮晶晶的。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蹲在蠟梅樹下,對著花苞哈氣,哈出的白霧把冰融開了一個小口,出裡面黃黃的花瓣尖。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結冰了。我哈了一口氣,冰就化了一個小口。花瓣出來了,黃黃的。等你來,我們一起哈氣,冰就化得更快。”

第四十六幅是小雪畫的——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新條上掛著細細的冰凌,冰凌被風吹,叮叮響。那個小人站在樹下仰著頭,手裡舉著一小木,輕輕敲冰凌。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冰凌的聲音是叮叮的,銀的。我用小木敲了敲,它唱了一聲。你出生的時候哭的第一聲,也是叮叮的。我敲給你聽,你聽見了嗎?”

第四十七幅是大雪畫的——江邊的灘塗上結了一層薄冰,白鷺踩碎冰面,爪子陷進淤泥裡。那個小人蹲在白鷺旁邊,用手指輕輕了一下冰面,冰碎了,化水,水裡有白鷺爪子的倒影。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江邊結冰了。白鷺踩碎冰面,爪子進水裡,水裡有它的倒影。我冰,冰碎了,倒影還在。等你來,我們一起看倒影。你的倒影和我的倒影挨在一起,像白鷺的爪子挨著白鷺的爪子。”

陸闖把三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四十七幅畫排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今年冬天,從蠟梅開花流到蠟梅又結冰,從寶寶出生流到寶寶學坐。

郭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包裹,頭髮上沾著細細的雪。江州今天下了第一場雪,雪很小,細得像鹽粒,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爬山虎的藤蔓上留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包裹拆開,裡面是一件很小的爬服,米白的,棉絨的,膝蓋和肘部加了防的膠點。白曉晨在卡片上寫:“陸支隊,寶寶這幾天在學爬。他坐穩了之後,開始試著往前挪。先把兩隻手撐在地上,再把屁撅起來,膝蓋跪著,前後晃,晃了很久也沒往前挪一寸。但他不哭,只是晃,晃累了趴下歇一會兒,歇夠了再晃。他像紀念館庭院裡蠟梅的花苞——被冰裹著,還在使勁往外脹。白曉晨。”

陸闖把爬服疊好,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白曉晨寄來的每一件服都是一歲以的——連。小。爬服。寄的不是服,是寶寶每個月學會的本事。

手機震了。蘇晴雨發來一段影片,白曉晨拍的。寶寶趴在地毯上,兩隻手撐著上半,膝蓋跪著,小屁撅得老高,前後晃。他晃了很久,真的很久,像白曉晨說的那樣——晃累了趴下歇一會兒,歇夠了再晃。地毯上鋪著趙曉曉第四十六幅畫的影印件——冰凌在風裡叮叮響,銀的音符飄在蠟梅枝頭。寶寶一邊晃一邊看著畫,微微張著,發出很輕的咿呀聲,像在給自己喊號子。晃著晃著,他的一隻膝蓋往前挪了一步——只挪了不到一寸,然後整個人趴倒在地毯上。他沒有哭,把頭埋在手臂裡歇了幾秒,又撐起來繼續晃。

趙曉曉趴在蘇晴雨上把這段影片看了五遍,然後畫了第四十八幅畫——寶寶趴在地毯上,膝蓋跪著,小屁撅得老高,一隻膝蓋剛剛往前挪了一步。畫紙上他的膝蓋磨得紅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眼睛亮亮的,微微張著,像在給自己喊號子。他的正前方,蠟梅枝頭冰凌叮叮響,銀的音符飄下來,落在他膝蓋前面一寸的地方。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蹲在冰凌旁邊,手裡舉著小木輕輕敲著冰凌,給他伴奏。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在學爬。晃了很久,才挪了一寸。我看見了,膝蓋紅紅的。我敲冰凌給你聽,銀的音符飄到你膝蓋前面。你再往前挪一寸,就到音符了。一寸一寸挪,總有一天挪到江州來。我等你。”

白曉晨收到照片,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曉曉,寶寶今天往前爬了半米。他把手撐在地上,膝蓋跪著,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半米。半米很短,但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靠自己挪到想去的地方。他去的地方,是你畫裡冰凌下面那片銀的音符。他爬到畫紙前面,把手在冰凌上,張著,像在咬音符。謝謝你,把音符畫給他,讓他有想去的地方。”

趙曉曉聽完語音,畫了第四十九幅畫——寶寶爬到冰凌下面,著手,五指分開,在畫紙上銀的音符上。他張著,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牙齒,像在咬音符。音符是銀的,被他的手指按得微微凹下去一層,像蠟梅的花苞被凍出來的冰殼。他後是半米長的爬痕,膝蓋磨過的地方地毯微微起。那個很小很小的人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小木還舉著,敲冰凌的作停住了——彎下腰,出手,等著他爬過來。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爬到音符下面了。半米,膝蓋紅紅的。你到了冰凌的聲音,還咬了它。音符是銀的,咬起來是不是像蠟梅的花瓣?涼涼的,香香的。你再爬半米,就到我的手了。我著手等你。”

陸闖把兩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四十九幅畫排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寶寶學爬,從蠟梅結冰流到寶寶爬到音符下面。

窗外江州的雪大了,從鹽粒變了鵝,一片一片落在紀念館庭院裡蠟梅的花苞上。花苞被雪裹著,白白的,只出花苞尖上一點點黃——那是花瓣的,被凍得發亮。兩株蠟梅挨在一起,大雪把它們的枝丫得微微彎下來,但花苞還在往外脹。

手機震了。韓鐵軍。

“陸支隊,江水基金第十筆支出批了。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的冬護費用,共計三萬元。包括越冬的草簾子。部的地覆蓋。雪後的枝丫減。蒼山縣老蠟梅的冬護也一併做了,費用從基金裡出。老人說不用,伺候了蠟梅十二年,知道怎麼伺候。我說這是江州公安的心意。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給三新條各裹一層草簾子。一裹給我兒子,一裹給曉曉,一裹給寶寶。裹厚點,別凍著’。”

陸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蒼山縣老人把三新條各裹了一層草簾子——一兒子,一給趙曉曉,一給寶寶。三新條從同一棵老長出來,裹著同一層草簾子,在同一個冬天裡越冬。等了十二年的兒子沒了,但他的還在長,從上長出三新條。十二年了,還在伺候那棵蠟梅,每年冬天給裹草簾子,給花苞掃霜,給新條系紅繩。現在用江水基金的錢買了三張新草簾,裹在三新條上。

傍晚,趙曉曉畫了第五十幅畫——大雪裡三株蠟梅都裹著草簾子。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新條各裹著一張,紀念館的兩株各裹著一張。五張草簾子在雪裡鼓鼓的,像五個人穿著棉襖站在風裡。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繫著紅圍巾,蹲在兩株蠟梅中間,兩隻手各著一株蠟梅裹著草簾子的。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蠟梅穿棉襖了。蒼山縣給三新條裹了草簾子——一兒子,一給我,一給你。我們三個都有棉襖穿。紀念館的兩株也裹了——大株的是蒼山縣的兒子,小株的是你。蠟梅穿著棉襖,我們穿著棉襖,都不冷。等你來,我們一起給蠟梅澆水。水是溫的,從地下出來冒著熱氣。”

白曉晨收到照片,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曉曉,寶寶今天爬到第五幅畫了——不是爬了五幅畫的距離,是爬到了你畫的第五幅畫前面。我把你的畫從第一幅開始鋪在地毯上,鋪一條江。他從第一幅爬到第五幅——藍的江,太下的江,夜裡的江,雪中的江,白阿姨和寶寶的江。他爬到第五幅時停下了,把手在畫裡白阿姨的肚子上。那個肚子裡有他。他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爬。”

趙曉曉聽完語音,趴在桌上畫了第五十一幅畫——五十幅畫鋪一條江,從臥室這頭鋪到那頭。寶寶趴在第五幅畫前面,手在白阿姨的肚子上,微微張著,像在說什麼。他的膝蓋紅紅的,爬痕從第一幅畫一直拖到第五幅。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蹲在他旁邊,手指指著第六幅——蠟梅開花的江。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爬到我畫的你媽媽了。你了一下懷你時的肚子。那個肚子裡是你,小小的,還沒長手手。現在你長出手手了,能爬了,能到畫裡的自己了。你再往前爬,就爬到蠟梅開花了。我等你。”

陸闖把兩幅新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五十一幅畫排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寶寶學爬,從五十幅畫鋪河流到寶寶爬到第五幅。

窗外江州的大雪還在下。紀念館庭院裡兩株蠟梅裹著草簾子,雪落在草簾子上,厚厚一層,鼓鼓的像兩個穿著棉襖的孩子。蒼山縣老蠟梅的三新條也裹著草簾子,紅繩從草簾子隙裡出來,在雪夜裡格外鮮豔。

白曉晨發來一段影片。寶寶趴在地毯上,面前鋪著趙曉曉的五十一幅畫,從臥室這頭鋪到那頭。他已經爬到了第十幅——蠟梅發芽的江。他停下來,把手在畫裡那棵很小很小的苗上。苗從土裡鑽出來,頂著種子的殼,兩片綠的葉子張開。寶寶的手指正好按在那片葉子上,他的微微張著,咿呀了一聲,像在對葉子說話。

白曉晨的聲音從畫面外傳出來,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寶寶今天爬到了一半。從第一幅爬到第十幅,從江水的源頭爬到蠟梅發芽。他爬到發芽那幅時停下來,咿呀了很久,像在對葉子說話。我不知道他說什麼,但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葉子上,輕輕的,不像拍,像。他以前東西是用整隻手掌,現在會用指尖了。”

陸闖把影片儲存下來,發給蘇晴雨。蘇晴雨放給趙曉曉看。趙曉曉趴在桌上看了很多遍,然後畫了第五十二幅畫——寶寶趴在第十幅畫前面,手在蠟梅苗的葉子上,指尖輕輕著葉尖。他的微微張著,咿呀著,像在跟葉子說話。葉子被他得微微卷邊,但還翠綠著。那個很小很小的人蹲在葉子另一側,也著手指輕輕著葉尖。畫紙右下角寫著:“寶寶,你爬到蠟梅發芽了。你的指尖到葉子了,輕輕的。以前你用整隻手掌,現在會用指尖了。葉子被你得卷邊了,但還綠著。我蹲在葉子另一側,也著它。我們的是同一片葉子。你從太平洋那邊爬過來,我從江州這邊蹲下來。我們只隔一片葉子的距離。”

蜷在江州雪夜裡的陸闖看完這段話,把第五十二幅畫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五十二幅畫排一條江,從去年夏天流到寶寶學爬,從寶寶爬到一半流到指尖同一片葉子。他走到窗邊,外面的大雪正落進江裡,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貨船的燈火在雪幕裡緩緩移,悠長的汽笛聲從遠傳來,紀念館庭院裡那兩株蠟梅裹著草簾子在雪夜裡鼓鼓的,像兩個穿著棉襖的孩子。蒼山縣的三新條在北風裡輕輕晃,紅繩從草簾子隙裡出來,飄在雪中。

白曉晨又發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陸支隊,寶寶今天晚上第一次爬到第十一幅——蠟梅開花的江。他把手在花瓣上,張著,很久沒。我以為他睡著了,湊近一看,他眼睛睜著,看著畫裡那朵黃黃的蠟梅花,角翹著,口水流了一點在畫紙上。花瓣被口水洇溼了一小塊,深了一層,像真的花瓣被雨淋過。他趴在畫上,臉著花瓣,睡著了。蠟梅是他爬到的最後一站。他今天爬了十一幅畫,從江山之源爬到蠟梅開花。明天再爬剩下的四十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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