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現了形】
州府派來的兵與按察使司的專員陸續抵達雲嶺,接管了城防與案件後續。白修儀並未因此卸責,反而更深一線。他親率一隊幹人手,在幾名悉礦況的被救勞工指引下,再次深黑風山腹地,直抵那令人談之變的礦最深。
穿過仍在冒煙、一片狼藉的冶煉區,繞過堆積如山的礦渣,沿著一條向下傾斜、溼陡峭的廢棄礦道下行良久,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天然巖。還未靠近,一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重金屬腥氣與腐臭的氣味便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巖中央,是一個面積約莫半畝的深潭。潭水並非清澈,而是一種粘稠得近乎膠質的暗紅,在火把照耀下泛著詭異油膩的澤,如同凝固的。潭邊堆積著高高矮矮、白森森的骨骸,大多零散破碎,間或能看到完整的顱骨空地著上方,無聲控訴。巖壁上,用某種暗紅料(後來證實是混合了硃砂與礦)描繪著扭曲猙獰的圖案:巨蛇吞噬人、生翅的怪撲抓勞工、還有各種難以辨識的符文咒語,筆陋卻著森然惡意。
“這就是……池?” 一名隨行的年輕兵士聲音發。
白修儀面沈如水,示意眾人掩住口鼻,莫要靠近潭水。他緩步上前,用一長鐵釬探潭中,稍一攪,那暗紅的“水”竟異常粘滯,拉起時帶起縷縷暗紅絮。他將鐵釬尖端湊近火把細看,又俯觀察潭邊岩石與堆積。
“非,乃礦毒。” 他聲音冷冽,在空曠巖中迴盪,“長期傾倒含有特殊礦(應為伴生的某種鐵礦或硫砷化合)的冶煉廢水於此低窪,經年累月,礦沈澱氧化,便這暗紅之,且含有劇毒。這些骨骸,” 他目掃過那累累白骨,“皆是被折磨致死或病而亡的勞工,被棄於此,毒水浸泡,加速腐朽。至於這些圖案,” 他指向巖壁,“不過是監工利用勞工恐懼無知,刻畫的巫蠱邪圖,用以震懾人心,令其不敢反抗逃跑。”
他命人小心採集了潭水、潭邊土壤及部分骨骸樣本,又仔細拓印了巖壁圖案,作為龍家殺勞工、製造恐怖的有力證。親眼目睹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即便隨行見多識廣的兵與專員,也無不面發白,義憤填膺。
數日後,雲嶺縣城中心廣場,一場前所未有的公審大會召開。白修儀會同州府專員、新任縣令,召集了本地所有鄉紳、寨老以及聞訊趕來的無數百姓。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上,跪著被俘的龍家核心員、黑袍祭司、以及原縣令周永昌等一干貪汙吏。
白修儀並未過多言辭,而是直接命人將“池”邊採集的毒水樣本、拓印的恐怖圖案、從礦中帶出的鏽蝕鐐銬、沾皮鞭等證一一陳列。又讓狀況稍好的春妮、阿吉等數名被救子,以及李四等幾名從礦死裡逃生的勞工,當眾講述親經歷。
當春妮哽咽著描述“池”邊堆疊的白骨,當李四嘶啞著控訴每日非人的勞作與鞭打,當阿吉抖著揭開“聖”實為囚徒與玩的真相時,臺下原本沉默、甚至有些麻木的百姓,緒如同被點燃的乾柴,漸漸沸騰起來。驚愕、憤怒、悲痛、後怕……種種緒在人群中蔓延、激盪。許多有親人失蹤或曾被龍家欺的百姓,更是忍不住放聲痛哭,怒罵不已。
白修儀這才起,聲音清越,穿嘈雜:“諸位鄉親眼見為實,耳聽為真!所謂‘山神祭’,所謂‘聖福分’,不過是龍霸天勾結貪、矇蔽鄉里、行非法採礦、奴役百姓、走私出境、滿足私慾的彌天大謊!黑風山中沒有山神,只有吃人的魔窟!龍家以此邪說控制人心,掠奪財富,殘害生靈,罪不容誅!”
他當眾宣讀龍家主要罪行及已查實的證據,宣佈對龍霸天、龍家核心員及涉案吏的判決。法理昭昭,證據確鑿,再無任何詭辯餘地。
然而,多年積威與恐懼並非一朝能散。公審之後,坊間仍有竊竊私語。部分曾被龍家小恩小惠收買或長期生活在恐懼中的村民,對龍家是否真的徹底倒臺心存疑慮,擔心其殘黨報覆;也有人對府能否真正為民做主持觀態度;更有人因曾參與“山神祭”或對龍家所為保持沉默而心不安。
我與阿吉、阿桑等人不再藏份,而是以害者和見證者的姿態,主走街巷、村寨。
在集市上,我與幾位年長的婦人閒聊,們憂心忡忡:“蘇姑娘,龍家……真就這麼完了?聽說龍霸天還沒抓到,會不會哪天又殺回來?”
我溫聲細語,用們能理解的比喻:“阿嬸,一棵樹爛了,就算主幹還沒完全枯死,葉子也已經掉,再也遮不住風雨了。龍家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就像樹心裡的蛀蟲,如今被太一照,全都現了形。朝廷派了兵,白大人也在,就是來剷除這爛、驅散蛀蟲的。咱們自己也要直腰桿,不能再怕那已經倒下的枯樹影子。”
阿吉則回到自己寨子,面對當初勸認命或冷眼旁觀的鄰里,不再哭泣,而是直脊背,平靜地講述山腹中的黑暗與絕,展示手腕上被鐐銬磨出的疤痕。“我以前怕,是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在黑夜裡。現在天亮了,大家都看見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我們要是自己先怕了,豈不是正合了那些壞人的意?”
阿桑更是在讀書人中奔走,將龍家罪行與聖賢教誨對比,呼籲鄉梓學子明辨是非,共同維護地方新秩序。
我們的言辭沒有白修儀那般威嚴有力,卻如春雨潤,更易被普通鄉民,尤其是婦和年輕一輩接。漸漸地,街頭巷尾的恐懼私語了,對龍家的憤怒譴責與對府後續措施的關注多了起來。民心,開始真正從龍家多年的神桎梏中掙。
公審定罪後,接著是繁重瑣碎卻至關重要的善後安置。白修儀主持,新任縣令及州府專員協同,開始清點查抄的龍家財產(田宅、商鋪、金銀、貨),設立專門的卹安置公所。
我被委以協助之責,與幾名識文斷字的衙役及本地幾位德高重的長者,在公所負責登記造冊。長長的隊伍從清晨排到日暮,有失去親人的家屬來認領骸或申領卹,有被救勞工來領取返鄉路費或申請本地安置,有害子家庭來接補償……
面對悲泣的婦人、茫然的老人、憤懣的漢子,我需耐心傾聽,詳細記錄,依據定下的章程,或發放銀錢米糧,或安排醫者診治,或協調田宅租賃,有時還要調解因賠償分配產生的家庭糾紛。事無鉅細,需極大的耐心與條理。我將在阿孃邊耳濡目染的持家理事之能,與這些日子磨練出的細緻觀察結合,竟將紛如麻的諸多事務理得井井有條。連那位不苟言笑的州府專員後來也私下對白修儀讚道:“蘇姑娘心細如髮,待人接妥帖周到,於安民心一道,頗有才幹。”
與此同時,對龍霸天及境外殘黨的追捕從未停止。聶鋒與邊防兵聯手,在邊境線一帶反覆拉網式搜查。七日後,終於在一條極為秘的峽谷小道中,追上了“蝰蛇”及其手下十餘名死忠。
“蝰蛇”果然悍勇,率眾負隅頑抗。一場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戰在邊境林中展開。“蝰蛇”雙彎刀詭譎狠辣,連傷數名兵,但最終被聶鋒與兵合力圍殺,其殘部或死或擒。然而,打掃戰場時,卻唯獨不見龍霸天蹤影。據被俘者零碎供述,龍霸天在逃亡途中與“蝰蛇”因路線發生爭執,提前分道揚鑣,孤遁了邊境另一側更加原始險峻、連“蝰蛇部”也罕有涉足的“野人山”茫茫林海之中。那裡地形覆雜,毒瘴瀰漫,蠻荒未化,大軍難以深搜捕。
龍霸天雖喪家之犬,但一日未擒,終究是患。訊息傳回,白修儀默然片刻,只道:“加強邊境巡防,張海捕文書,懸賞緝拿。此人知邊境地理,又與境外有舊,雖暫不足為患,卻不可不防。”
就在雲嶺諸事漸次理清、步正軌時,朝廷的嘉獎與新指令也相繼抵達。
嘉獎令中肯定了白修儀剷除地方惡霸、揭貪腐、安百姓的功績,擢升其階,賞賜金銀。但隨後由宮中侍傳的口諭與新下發的巡查關防文書,卻出更深層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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