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道：“沒錯沒錯，表兄妹！表兄妹！”
天下的兄弟姐妹，都可做表兄妹，我與白修儀便大抵如此吧。
計議已定，聶鋒尋了相的婦人，為我們置辦了兩套不甚起眼卻乾淨整齊的布，又借來一把半舊的琵琶和一副檀板。我和聶小鸞略施脂，掩去過於清朗的氣質，梳了尋常的髮式，鏡中人便有了幾分漂泊無依的伶仃模樣。
攬月閣並非低賤娼寮，乃是一座臨河而建、頗為雅緻的三層樓閣。夜時分，朱紅燈籠高懸，竹笑語約飄出，混著酒香脂氣，在寒夜裡織就一片虛浮的暖融。
我們並未從正門進，而是按照聶鋒打聽的門路，找到後院專管雜役和低等歌的側門。一個滿臉明、塗著厚厚脂的婦人將我們打量一番，又試了試聶小鸞的琵琶和我的檀板，勉強點頭：“模樣還周正，技藝也算過得去。先在後院廂房候著，若有客人點那‘清小唱’，便你們上去。規矩都懂吧？只唱曲，陪酒需得另外加錢，且要看你們自己願不願。”
我們唯唯應下，被引到後院一間狹小卻還算乾淨的廂房等候。房中已有幾位同樣等待召喚的歌，多是面疲憊，見我們進來，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各自低聲說話或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前樓的喧譁似乎越來越盛。約莫戌時三刻，那管事的婦人掀簾進來，點了兩名歌出去。又過片刻，再次進來，目在我們上轉了轉：“西廂‘聽濤閣’來了幾位老爺，要聽些江南小調，不喜太過豔俗。你們倆，隨我來吧。機靈點，唱好了，賞錢不了。”
我與聶小鸞對視一眼，穩了穩心神，抱起琵琶檀板，低頭跟在後。
穿過一道迴廊，踏前樓。暖氣混著酒氣、果香、還有各昂貴的薰香撲面而來，令人微醺。雕樑畫棟，錦繡鋪陳，與後院的清冷判若兩個世界。聽到各廂房中傳來的猜拳行令、嗔淺笑之聲。
聽濤閣在二樓拐角，較為僻靜。婦人示意我們候在門外，自己進去通稟。片刻後出來，低聲道：“進去吧，中間那位穿褐團花緞袍的，是貴客，仔細伺候著。”
我們躬。房中暖意融融，一張紫檀圓桌旁圍坐著四五人。主位上一人，約莫四五十歲，面團團，蓄著短鬚，穿著褐團花緞袍，手指上戴著枚碩大的玉扳指，正是魏同。他左手邊一人，竟真是知府吳文遠！雖換了常服，但那副威與面相，我絕不會認錯，我擔心被認出，忙將頭又低了低，掩去面容。其餘幾人，看打扮應是商賈或師爺之流。
魏同見我們進來，只隨意掃了一眼，便繼續與吳文遠談，語氣頗為熱絡：“……大人放心，那批‘山材’已然備妥，皆是上品，定不會誤了時辰。”
吳文遠抿了口酒，神在燈下有些模糊：“嗯，此事關乎重大，祭祀之禮，首在心誠，亦要。只是近來……江上不太平，轉運可還順暢？”
魏同哈哈一笑，低了聲音，卻恰好能讓垂首調絃的我們約聽到：“些許水老鼠，翻不起大浪。‘水路’雖有些小麻煩，但‘早路’已然通暢。‘山神’那邊，也已打點妥當，只等吉日。”
吳文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轉向我們：“唱吧，揀些清雅的。”
我與聶小鸞定了定神，撥琵琶，我輕敲檀板，唱了一曲《漁舟唱晚》。技藝雖不及專業歌姬，但勝在音清越，意境疏淡。一曲既終，魏同似覺尚可，點了點頭，旁邊自有管家模樣的人上前打賞了幾塊碎銀。
我們謝賞，正退出。魏同忽又對吳文遠笑道：“說起來，那‘老地方’的祭壇，今年還得勞煩大人遣人再修繕一番，香火供奉，總不能怠慢了。”
吳文遠擺擺手：“分之事。只要風調雨順，百姓安樂，便是功德。”
我們退出聽濤閣，心中卻如驚濤翻湧。“山材”、“祭祀”、“山神”、“老地方祭壇”、“水路”、“早路”……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卻是人聽了心驚。水鬼劫掠轉運的財，莫非竟是為了籌集某種“祭祀”之用？而這祭祀，似乎與一位“山神”有關，連知府都親自參與打點？
回到後院那間小廂房，其他歌尚未回來。我們心緒難平，只覺這攬月閣華麗的外殼下，彷彿也湧著莫名的暗流。
忽聽門外廊下，兩個剛從前頭下來的歌一邊走一邊低聲抱怨。
一個聲音些的道：“……累死人了，那劉員外手真不規矩。”
另一個聲音略沙啞的嗤笑：“這算什麼，好歹給賞錢大方。你是沒見著上次魏老闆帶來的那幾個，說是從北邊什麼山裡請來的‘貴客’，眼神才嚇人，直勾勾的，盯著人像盯著牲口似的，還非要聽什麼‘祭山謠’，害我現學了半天。”
我和聶小鸞立刻豎起耳朵。
那沙啞聲音的歌繼續道：“小蝶，你上次不是還說，你們老家那邊也有祭山神的規矩？跟這差不多嗎？”
被喚作小蝶的聲嘆道：“可不是麼！我們那兒窮山，都說山神爺爺脾氣大，每年開春都要選男，穿上紅裳，送到山神廟後的‘落花’裡去，說是給山神當差，保佑一年風調雨順。實際上……”聲音更低，帶著恐懼，“送進去的孩子，就沒見出來過！我表妹……就是那麼沒的。我爹孃嚇得趕帶我逃了出來。沒想到這江州城裡的有錢老爺，也信這個？”
“噓！快別說了！”沙啞聲音的伴急忙制止，“讓人聽見，仔細你的皮！那些貴人的事，也是我們能嚼舌的？”
腳步聲漸遠，對話聲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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