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能看著你傷】
十月十五，朔風漸起，黑雲山。
天未明，我們便已分批悄然出城。我與聶小鸞隨白修儀一行，扮作山收購藥材的商隊，馬車藏了兵刃與繩鉤，沿著崎嶇山道，向黑山深的伏龍谷迂迴進發。聶鋒則帶著數位江湖朋友，仗著對山林的悉，鑽更陡峭秘的小徑，約定在東南側山脊匯合。長風早已隨魏同等人先行山，長義則與威遠衛喬裝的隊伍，潛行至西側山口。
越往深山，景緻越是荒僻。古木參天，藤蔓虯結，怪石嶙峋。山路漸無，全憑聶小鸞據父親所授以及先前探聽的訊息，辨識著幾乎被落葉覆蓋的徑。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與一種莫名沈悶的氣息，偶有寒驚起，呱噪著掠過灰濛濛的天空，更添幾分不祥。
我們很快抵達伏龍谷外圍一蔽的山坳。此林木尤其茂，山岩錯落，形天然屏障。白修儀示意停下，眾人卸下偽裝，檢查械。他取出輿圖，與聶小鸞低聲確認方位。
“從此再往前半里，翻過那道山樑，便可俯瞰谷中祭壇。”聶小鸞指向東南方一道宛如龍脊的山樑，低聲道，“阿爹他們，應已在那附近埋伏。”
白修儀頷首，對兩名護衛道：“你二人留下看守馬匹資，並作後應。”又看向我與聶小鸞，，“按計劃，我們上東南山脊，與聶師傅匯合，觀察清楚後再定行止。記住，一切以自安全與訊號為準。”
我們棄了馬車，輕裝簡從，撥開荊棘，攀援而上。山勢陡峭，石溼。白修儀在前開路，時時回，見我氣，便手拉拽一把。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帶著薄繭，從前我只當他不好，時時想著為他煮茶溫湯，如今看來，應是我多慮了。
艱難翻過山樑，眼前豁然開朗。腳下是一極為蔽的岩石平臺，前方不遠，聶鋒與三位江湖朋友早已伏在嶙峋山石之後，見我們到來，無聲示意。
伏靠近邊緣，撥開枯草向下去，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我倒一口冷氣。
下方是一巨大的、宛如被天斧劈開的山谷，谷底平坦，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以巨大青黑岩石壘砌而的古老祭壇，呈圓形，分三層，石面被歲月和雨水侵蝕得斑駁陸離，刻滿了難以辨認的詭異圖騰。祭壇周圍，稀疏立著些殘缺的石柱，彷彿沉默的守衛。
此刻，祭壇四周已燃起十數堆篝火，火焰在漸暗的天與谷中氤氳的霧氣中跳躍，投出扭曲晃的影。約莫二三十人圍在祭壇周圍，皆穿著深斗篷，臉上戴著各式猙獰或詭異的木質面，看不清面目，沉默而立，氣氛肅殺詭譎。
祭壇第二層平臺上，一字排開綁著七八個人！男皆有，衫襤褸，口中塞著破布，眼神驚恐絕，徒勞地掙扎著。我一眼便認出，其中兩人正是當初在客棧茶寮議論水鬼的船工，還有一個形瘦小的年，似是碼頭常見的乞兒。他們，便是所謂的“祭品”！
祭壇最高，站著三人，未戴面。中間一人，碩軀裹著錦袍，正是魏同。左側那人，威儼然，赫然是知府吳文遠！而右側之人，形高瘦，面鷙，著一暗紅繡有古怪雲紋的長袍，正是那日城西巷中對我不利的雲嶺神秘客！他手中持著一頂端鑲嵌著黑骨片的古怪木杖，想必便是那主持祭祀的“祭司”。
“時辰將至，諸位貴客稍安。”魏同的聲音過山谷迴音，顯得空而虛假，“蒙山神庇佑，今年所備‘山材’，皆乃壯純淨之上品。老規矩，價高者得，之後是送往礦場，還是宅邸侍奉，皆憑各位心意。”
他話音一落，那雲嶺祭司便舉起骨杖，口中唸唸有詞，是一種晦難懂的土語。旁邊有人端上一個陶碗，祭司用骨杖蘸了碗中暗紅的，逐一灑向被綁的“祭品”。那些沾，“祭品”們掙扎片刻，眼神便逐漸渙散，頭也無力地垂下，似是昏迷過去。
原來如此！本不是殺人獻祭，而是當眾迷暈，再由這些所謂“貴客”像挑選貨一般，競價購買活人！這伏龍谷古祭壇，竟是一個披著祭祀外、秘而罪惡的人口販賣市場！那些失蹤的船客、漁民、甚至被騙的“幫工”，便是在這裡被明碼標價，賣往雲嶺的礦山或其他見不得的地方為奴！
我攥了拳頭，指甲摳進泥土仍不自知。聶小鸞在我邊微微發抖，眼中怒火極盛，死死盯著臺下那些戴面的“買家”。聶鋒等人亦是面鐵青，手按兵刃。
白修儀神冷冽如冰，目緩緩掃過全場，尤其在那雲嶺祭司和吳文遠上停留。他悄無聲息地自懷中取出一枚烏黑的、刻有特殊紋樣的鐵哨。
山谷中，競價已經開始。一個戴著鳥喙面的人甕聲甕氣地開價：“那個黑臉的漢子，五十兩！” 另一個戴著鬼面的立刻加價：“六十兩！” 魏同笑容滿面，如同市井商販。
這時，祭壇側面堆放雜的地方，突然“嘭”地炸開一團濃煙！煙霧迅速瀰漫，同時傳來一聲暴喝：“狗賊！還我姐姐命來！” 一道健的影如鷹隼般從煙霧中撲出，手中柳葉刀寒閃閃，直刺那雲嶺祭司！竟是長風！他假扮的“詹老闆”此刻撕去偽裝，悍然發難！
幾乎在長風手的同一剎那，白修儀將鐵哨湊到邊，運足力，吹出一聲尖銳淒厲、穿雲霄的長鳴！
“手！”白修儀清叱一聲，形已如離弦之箭，率先從山脊掠下，直撲祭壇。聶鋒與三位江湖朋友怒吼著隨其後，刀劍出鞘，寒映亮暮。
山下頓時大。那些戴面的“貴客”驚惶四散，有的出隨兵刃抵抗，有的則想趁逃跑。魏同嚇得面如土，連滾爬爬躲到石柱後。吳文遠又驚又怒，高聲呼喊：“有匪人攪局！護衛！護衛何在！” 山谷四周的林中，果然湧出不手持刀劍的勁裝漢子，顯然是預先埋伏的護衛，此刻紛紛殺向祭壇。
混戰瞬間發。兵刃擊聲、怒吼聲、慘聲響徹山谷。
白修儀目標明確，直取祭壇最高。兩名護衛攔截，被他手中看似輕巧的紙扇連點帶掃，瞬間擊倒。他一把揪住想跑的吳文遠袍後領，聲音冷得掉冰碴：“吳知府，好巧，別來無恙啊。”
吳文遠腳發，兀自強辯：“白、白大人……你聽我解釋，這都是魏同他……”
話未說完，旁邊那雲嶺祭司見勢不妙，竟不顧與長風纏鬥，骨杖一揮，數點寒星直白修儀背心！是淬毒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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