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富不仁,子孫不昌】
馬車駛清州府地界,景緻便與雲嶺迥異。道愈發平整寬闊,兩側田疇阡陌縱橫,村落屋舍儼然,白牆黛瓦,顯見富庶。及至府城,更是氣象萬千。巍峨的城牆以巨大青磚砌就,高聳如雲,門樓三重,飛簷斗拱,氣派非常。城門匾額上“清州府”三個鎏金大字,在秋下熠熠生輝,筆力遒勁,著一文墨沈澱出的厚重。
得城來,但見街衢寬廣,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酒樓、茶肆、書坊、筆墨鋪子……各招牌幌子迎風招展,貨琳瑯滿目,行人肩接踵,車馬粼粼,喧囂而不失秩序。空氣中瀰漫著糕餅甜香、菜餚油氣、以及若有若無的墨香與檀香。更惹眼的是,幾乎每隔幾條街,便能見到高聳的牌坊,或旌表節孝,或彰揚功名;書院、文廟、學宮的建築飛簷,在連綿的屋宇中格外醒目。往來士子文人,或寬袍緩帶,或青衿方巾,談笑風生,確是一派文風鼎盛、阜民的繁華景象。
然而,見識過雲嶺那華麗表象下的腥,我如今再看這清州錦繡,心中卻存了幾分審慎。繁華之下,是否也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我們並未大張旗鼓,持著尋常路引,在城中尋了家鬧中取靜的客棧住下。安頓好後,白修儀便換了正式的服,持巡查使關防,前往府衙拜會。
清州知府柳文淵聞報,親自迎至二門。此人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三縷長髯修剪得整齊,著緋五品知府常服,頭戴烏紗,舉止從容,談吐文雅,確是一派進士出的儒風範。他將白修儀引花廳奉茶,態度頗為恭謹熱絡。
“白巡查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早已接到上文書,知大人巡察西南,察民,肅清吏治,不勝欽仰。雲嶺之事,下亦有耳聞,白大人雷霆手段,剷除巨惡,功在地方,令人歎服。” 柳文淵拱手寒暄,言辭得。
白修儀淡然還禮:“柳府臺過譽。分之事而已。白某此來清州,一為例行巡查,二來,也聽聞貴治下近日發生一樁奇案,前工部員外郎李贄暴斃,案頗為蹊蹺,不知府臺可有所得?”
提及李贄案,柳文淵臉上笑容微斂,換上一副凝重中帶著幾分苦惱的神,長長嘆了口氣:“不瞞白大人,此案……著實令下焦頭爛額,寢食難安。李贄雖已罷黜,但畢竟曾為朝廷命,在清州故里這般不明不白死去,還留下那等……那等目驚心的字,影響極其惡劣。下接到報案,即刻親赴現場,調幹人手,全力偵辦,不敢有毫懈怠。”
他頓了頓,眉頭鎖:“然則,此案兇手,著實狡猾至極。現場勘查,門窗完好,無任何強行闖痕跡;仵作詳驗,死者系中慢奇毒‘幽蘿散’亡,此毒罕見,下已行文刑部及太醫院查詢來源;更奇者,那八字書,經比對,確為死者筆跡,至是極近似的仿寫,然死者當時毒發,如何能有力氣書寫?若說兇手迫,或死後擺佈,現場又無第三人任何痕跡留下,連腳印都無半個新鮮的……兇手彷彿鬼魅,來無影去無蹤。下已排查李贄近僕役、親眷、往來友人,乃至其當年在靖州案的關聯者,目前皆無線索。此人……似是通潛伏、用毒、更兼反偵察之能,絕非尋常兇徒。”
柳文淵語氣誠懇,憂溢於言表,又將案發現場記錄、格、相關人等的初步問詢筆錄等卷宗,命人取來呈給白修儀。“所有卷宗在此,請白大人過目。下才疏學淺,辦案不力,還請大人指點迷津,若能早日擒獲真兇,安定民心,下激不盡。”
白修儀接過厚厚一疊卷宗,略略翻看,道:“柳府臺不必過謙,此案確屬疑難。白某既奉旨巡查,自當與府臺一同參詳。這些卷宗,我需細看。另外,李贄故居,我親往一觀,不知可否?”
“自然,自然!” 柳文淵忙道,“下這就安排,大人隨時可往。現場一直著人封鎖看守,保持原狀。”
回到客棧,白修儀便埋首於卷宗之中。我也在一旁協助整理。卷宗記載與柳文淵所言大致相符,細節更為詳盡。李贄罷黜歸鄉後,深居簡出,甚與場舊友往來,只與幾位本地老儒詩作對,或在家著書。家中僕役簡,除了一對老僕夫婦負責灑掃炊爨,便只有一名跟隨他多年的長隨李忠。李忠在案發前半月,因老母病重告假回鄉,有明確不在場證明。親眷方面,其妻早逝,一子在外地為,一遠嫁,案發時均不在清州。
現場圖示細,字的位置、形態、甚至每個筆畫的起承轉合都有描繪。白修儀的目長久停留在那些字的筆畫走勢上,又反覆比對李贄平日書信筆跡的拓片。
“筆力虛浮抖,與李贄平日穩健書風迥異,確似毒發無力或人控所致。” 他沈,“但某些轉折的習慣拖筆,又極似本人……矛盾。”
“兄長,若兇手真能模仿筆跡到如此以假真地步,必是對李贄極為悉,且長期觀察其書寫。” 我提出看法,“或許,就藏在他日常接的那些‘老儒’或僕役之中?只是偽裝得極好?”
“不無可能。” 白修儀頷首,“但柳文淵既已排查,短期恐難有突破。此案關鍵,或許不在‘誰模仿了筆跡’,而在‘為何要留下這特定的字’。目的何在?”
我們暫時按下卷宗。翌日,白修儀在柳文淵陪同下,親往李贄故居勘查。我則以“隨行眷,不便兇案現場”為由,留在客棧,實則換了不起眼的藕荷細布衫,略施黛,扮作尋常小戶人家的兒,帶著一名由長風安排的、機靈且略通武藝名喚青穗的丫鬟,悄然步清州繁華的市井之中。
清州的市集,比雲嶺熱鬧十倍不止。我先去了一家頗為有名的“錦繡坊”,藉口為家人選購繡樣、線。坊多是客,三三兩兩,或挑選貨品,或低聲閒談。我一邊挑選著花樣,一邊豎起耳朵。
起初多是談論家常、飾、兒。約莫一盞茶後,靠裡一桌几位穿戴面的中年婦人,聲音得低了些。
“……西城李老爺那事兒,聽說了吧?真是嚇死人。”
“可不是嘛!好好的,說沒就沒了,還留那樣的字……聽著都瘮得慌。”
“要我說,也是報應。早些年他在外頭做,聽說手就不乾淨,坑害過不人。如今老了回來清福,老天爺可不答應。”
“噓!小聲些!這話可不敢說,府還在查呢!”
“怕什麼?又不是咱們害的。這‘天理昭昭’,老天有眼呢!”
“哎,你們說,會不會是……‘那位’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