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似乎不甚太平】
我抿了一口茶，含笑答道：“清州文風鼎盛，人俊雅，與我先前所居小城迥異。這幾日秋正好，滿城丹楓，實在令人心醉。只是……”我適時出一恰到好的憂，“近日城裡似乎不甚太平，聽說又有老大人遭了不幸，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話題自然而然引向韓松年案。在座幾位眷聞言，神皆有些變化。一位穿著絳紫、年歲稍長的夫人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這都第三起了吧？專挑致仕的老大人下手，真是作孽。韓公……唉，雖說當年那事兒有些不彩，可也過去這些年了，何至於此？”
“李夫人慎言。”旁邊一位著湖藍褙子的年輕婦人輕聲提醒，目飛快地掃了一眼敞軒外侍立的丫鬟。
李夫人似有不滿，低聲音道：“這裡都是自己人，說說又何妨？那牆上留的詩，你們沒聽說嗎？‘十年寒窗墨，一筆骯髒債’，說得還不夠明白？這是衝著他們當年的舊賬來的！要我說，也是報應……”
“李姐姐！”柳夫人蹙眉打斷，語氣帶著責備，“死者為大，莫要妄加議論。況且，即便真有不是，也該由朝廷律法裁斷，豈能任由兇徒私刑置？”
李夫人訕訕住口，但臉上不服之猶存。
我垂眸，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劃過。們的反應很真實，恐懼、好奇、對死者微妙的不屑、對私刑的矛盾態度……混雜在一起。
靈犀夫人一直沉默著，此時才輕輕放下茶盞，瓷盞與托盤相，發出清脆一響。目平靜地掠過眾人，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的力量：“柳妹妹說得是。律法昭昭，自有公道。兇徒無論以何名義行兇，皆是踐踏國法，戕害人命，其心可誅，其行當懲。”頓了頓，目投向軒外如火楓葉，語氣裡染上一幾不可察的悵惘，“只是這世道，有時濁浪滔滔，清流難尋。誅心之語易出，正心之功難為。讀到那樣的詩，縱然不認同其手段，心下……難免有一聲嘆息。或許，這便是那兇徒想要看到的？激起的，究竟是清議，還是更多戾氣？”
這番話，說得委婉含蓄，卻又意味深長。既表明了反對私刑的立場，又出對現狀的無奈與憂思，甚至點出了兇徒可能希製造的社會效應。更關鍵的是，那句“濁世需猛藥乎”，與此刻“正心之功難為”的嘆息，呼應，讓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這時，另一位一直未曾開口、穿著青灰素緞、容貌清秀但神有些拘謹的年輕子小聲道：“靈犀夫人說得是。我兄長在家中也常嘆，如今士林風氣，直言敢諫者，鑽營苟且者多。似那等……那等留詩警世之舉，雖則駭人，但或許……或許也能讓一些人有所警醒？”越說聲音越低，似是自己也覺得不妥。
“崔家妹妹，”靈犀夫人看向，眼神溫和中帶著一告誡，“警醒之道，首在教化，次在律度。以為墨，以命為諫，非正道也。此風若長，今日可殺彼眼中之‘惡’，明日便可殺汝眼中之‘非’，人人自危，律法崩壞，天下豈覆有寧日？吾輩讀書明理，更當謹守此界。”
崔姓子面頰微紅，低頭稱是。
我心中對這位靈犀夫人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有立場，有見地，能掌控場面，且話語中那份對“正道”的堅持，不似作偽。然而，正是這種不似作偽，反而更讓我心生警惕。若顧府真與“箴言客”有關，知嗎？若知，此刻這番言論是真心，還是更高明的偽裝？若不知，那句“濁世需猛藥”的慨，又從何而來？
雅集接著轉正題，以“秋思”為題，各自賦詩或品評前人佳作。我依著往日從大哥聽得、自己又記誦的一些詩詞，小心應對，既不顯得才學淺薄惹人輕視，也不過分張揚引人注目。靈犀夫人果然詩才敏捷，一首五律寫得清泠蘊藉，又暗含憂思，贏得眾人真心讚歎。
我暗中觀察，詩社中人雖多以靈犀夫人馬首是瞻，但言談間對時政吏治的關注度頗高，且多持批判態度。那位李夫人快人快語，對幾名本地員的弊政直言不諱；崔小姐則更關注科舉不公、寒門難躍的現狀；還有幾位夫人，則對近年西南用兵、賦稅加重等朝政大事有所議論。們的資訊來源，多半是父兄或夫婿在場的見聞。
而靈犀夫人，大多數時候是傾聽者，偶爾言，總能引向更深的思考，或輕輕撥正過於偏激的言辭。像是這個小小圈子的定盤星，既允許一定程度“清議”的存在，又牢牢把握著分寸。
聚會過半，侍們撤去殘茶，重新布上幾樣緻果點。靈犀夫人似是想起什麼，對側一位管事模樣的嬤嬤低語幾句。那嬤嬤點頭離去，不多時，捧來一個錦盒。
“前幾日整理父親舊日藏書，偶然尋得一部前朝孤本詩話殘卷，雖殘缺，但其中一些詩論見解頗為獨到。”靈犀夫人開啟錦盒，取出兩冊紙頁泛黃但儲存完好的線裝書，“今日難得諸位姐妹齊聚，便拿出來，與大家共賞。只可惜原本只得兩部，我已命人抄錄了幾份，尚未完工。今日便先流翻閱吧。”
詩話傳遞開來，眾人皆圍攏觀賞，嘖嘖稱奇。我也隨眾人上前，小心翻閱。書確是古，筆跡古樸，所論詩歌重在“風骨”與“諷喻”，強調詩文當有補於世道人心。其中一些觀點，確實犀利。
當書冊傳到我手中時，我細看紙墨，忽然心神微。這書頁的紙張，質地似乎有些特別，比尋常宣紙略厚實，紋理也更細膩。我裝作不經意，將書頁湊近些，藉著軒明亮的線，更仔細地觀察紙面，同時極輕地嗅了嗅。
一種極淡的、混合著陳舊書卷、微塵，以及一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檀香但又有些不同的香氣，傳來。這香氣……我心跳悄然加快。這並非尋常書籍儲存所用的芸草或樟腦氣息，倒與我那日在韓松年書房窗臺隙發現、後來又在第三起案發現場磚裡尋到的，那種“驃國朱金彩”料殘留所帶的、極淡的異域礦與膠質混合氣味，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之！當然，這書頁上的氣味淡得多，且被書香掩蓋，幾乎無法分辨，若非我對此氣味異常敏且心存疑慮，絕難察覺。
是巧合嗎？還是這書，或儲存這書的東西，曾經接過那種特殊料？
我強住心頭的悸，面如常地將詩話遞給下一位夫人，讚了一句：“果然是好書，見解不凡。” 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靈犀夫人用父親藏書中的孤本詩話，來吸引詩社員，共這些推崇“風骨諷喻”的言論。這書，是否來自顧言卿的書房？而那特殊的、可能沾染過“驃國朱金彩”的氣息，是無意中沾染，還是另有玄機？
雅集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散去。靈犀夫人親自送各位眷至二門，言辭懇切，約定下次聚會之期。對我這個新來的，也格外關照了幾句，邀我常來。
回程馬車中，我靠在車廂壁上，細細回想今日所見所聞。靈犀夫人滴水不的言行，詩社眷們對時政的態度，那本著蹊蹺氣息的古詩話……線索如，在我腦中漸漸纏繞。
顧府，就像這清州秋日上空鉛灰的雲層，看似平靜厚重，裡卻不知醞釀著怎樣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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