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醫院風雲】
救護車一路鳴笛,把卓鴻多送進了市區醫院。檢查下來,是輕微骨裂加韌帶拉傷,醫生叮囑必須做一段時間的運康覆。醫生叮囑要石膏固定,還要留院觀察幾天。偏偏他這幾天又涼發過燒,底子虛弱,主治醫師牛主任一拍板:“先住上一週吧,觀察染況,再給他做康覆指導。”
馬琳用了黃老闆的關係,給好大兒安排上了一個高階病號房。火急火燎地趕到時,看著好大兒的上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吃著毫無油水的病號餐,這可把馬琳心疼壞了,趕拿出準備好的花膠湯,坐在病床邊上,一口一口地喂著兒子。卓紅穿著病號服,斜眼歪頭咧著喝湯的樣子,不由地讓栗子想起初中生書上的唐氏兒的就診照片,呆呆地想到,要是阿多一病嗚呼,是不是就可以繼承阿多的財產,為名正言順的博館主人了,但馬上深罪惡,打住打住,在心裡懺悔,“呸呸呸,多仔畢竟是我老公,我怎麼能這麼想。”可是明的婆婆似乎長了視眼和順風耳,直接擊穿了栗子的心事,接著心的想法對一頓教訓,“栗子,要不是你非要換房子住,要不是你火急火燎地張羅裝修,給阿多生了那麼多閒氣,還使喚他搬那麼重的家電啊畫的你的雜七雜八的東西,阿多也不會稍微活兩下,就變得這麼差!”栗子一面訕訕地笑著,“媽,我並沒敢怎麼使喚阿多,不都有搬家公司嗎?”,一面向老公拋去求助的眼神,可卓鴻多視無睹,他此刻正忙著用湯和母,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像一尊臨時供起來的石膏菩薩,香火可以,顯靈卻是不能的。算了,就當他他生病了反應慢吧。馬琳繼續板著臉教訓道,“我自己的兒子,他怎麼樣我能不清楚?這孩子從小就好,從小到大沒生過病,就你們結婚以後 …” 馬琳越說越來勁,一直追溯到“自從娶了媳婦以後,命都輕了三分”。栗子聽著,覺得自己並非來照顧病人的,反倒像是押上堂來聽宣判的。只是這病房裡既沒有驚堂木,也沒有青天大老爺,只有婆婆一張,替天行道,替兒冤,順帶把這個禍一併釘在牆上。
主治醫師牛主任帶著幾個學生來查房時,才算暫時打斷了這場婆媳公案。馬琳忙問:“醫生,我兒子到底怎麼樣了?”牛主任把病歷一合,語氣平平:“骨裂不重,不用手。石膏固定,慢慢養。韌帶恢覆得久一點,三四個月別做劇烈運。這幾天先觀察,後面再做康覆。”栗子一聽“先住上一週”,心裡便咯噔一下。惦記著那頭沒搬完的家,惦記著微博上半生不的裝修容,惦記著自己最近下得如同災的閱讀資料,偏偏眼下又多了一重新份:護工。
栗子若是護工,馬琳便是監工——專門監督栗子怎樣做護工。卓鴻多要住院一週,馬琳生怕他吃不好,命栗子親自準備既合口味、又營養、還得顯出心意的飯。第一天栗子煮了點麵,湯淡了些,馬琳說沒有誠意;第二天燉了點排骨,油星略多,馬琳又說病人不宜葷膩;第三天栗子終於悟出一個現代文明社會里極高明的孝道:把點好的外賣盛進自家的保溫飯盒裡,蓋子一合,表面上便仍舊是兒媳的賢惠,裡卻是飯店大廚的手藝。覺得此法十分圓融,既節省自己力,又保全婆婆面,實乃中國家庭倫理與平臺經濟結合後結出的一個小小碩果。
病房裡的日子一長,藥味、湯味、消毒水味和馬琳的嘮叨,混在一起,像一種專門針對人神經系統的慢燻蒸。栗子坐在陪護椅上百無聊賴,翻著微博後臺,眼看自己的資料一日不如一日,心裡不免發慌。網友看的裝修日常,大約也看得有些睏倦了:無非是花瓶、茶杯、窗簾、晨、貓眼石一樣的濾鏡,久了總像同一碗湯反覆熱。人家追看一個網紅,不過是圖新鮮,誰肯陪你細水長流地過日子呢?想來想去,覺得眼前這病房、這石膏、這病號服、這高階病床,正是一種天賜的容更新。
於是,高階病床上的卓鴻多,便了新的背景板。
他裹著病號服,打著石膏,斜倚床頭,明明傷的是,卻彷彿造福了。栗子則在鏡頭裡賢惠溫婉得像從民國畫報裡走出來的病榻佳人,一會兒喂藥,一會兒餵飯,一會兒輕輕卓鴻多的臉,再把頭髮故意弄散一點,散得恰到好,既不像沒梳,又像為了照顧丈夫顧不上梳。配文寫道:“可憐的多仔,打球傷了,要住院好幾天。”那句“可憐”寫得極巧,既像替夫心疼,又像順便告訴眾人:你們看,我這幾天過得也並不清閒。
照片發出去,不出所料,評論區裡一片伉儷深、賢妻良母。們最會對著別人家的狼狽抒發,尤其是這狼狽還被打磨過、調過、配過文,狼狽裡著一種不傷臉面的。有的誇“頭髮都顧不上,真是用心照顧”;有的誇“這種時候才看出夫妻”;還有的恨不能替寫進《德新編》裡做案例。
偏偏就在眾人都誇賢妻的時候,有個眼尖的忽然發現,照片角落裡斜斜出一塊酒紅的皮面,皮子沈,澤穩,鎖釦亮得不扎眼,卻很有來歷。那人一聲驚呼:“呀,角落裡那是馬仕吧?”這一嗓子下去,評論區果然熱鬧起來,彷彿眾人先前看的並不是一個傷的丈夫和一個賢惠的妻子,只是在等一個真正值錢的細節。另一個立刻跟上:“終於看到栗子的馬仕了,這麼貴的包怎麼都不好好惜呀?”
栗子看到這句,心裡先是一陣得意。等的就是這一眼。懂得藝的人,深知一張照片裡最要的東西,從不該擺在正中央。那樣太直接了,暴發戶才把馬仕擺在正中間;像栗子這樣從小生活在大戶人家的名媛,怎麼能對馬仕一驚一乍的?要展示的,從來都是那些不經意出來的小角、小邊、小件。就像有錢人家的教養,不在大擺宴席時的頭盤,而在丫頭端茶時那隻杯託。上卻仍舊輕描淡寫,回道:“我的包都是隨便用的,沒必要太講究。”這幾句四兩拔千金的話,既承認了那馬仕確實是的,又順手擺出一副視金錢如浮雲、唯藝與生活的姿態。彼時網友最吃這一套,多麼雲淡風輕又視金錢如糞土的神啊!
可惜那隻包其實是婆婆的。當時栗子在心裡辯解道,“我早晚要繼承卓家一切的財產的,不過是提前拿來用用,不礙事。” 那天馬琳過來探病,肩上挽著這隻酒紅馬仕,手上提著湯保溫盒。栗子最初看見時,心裡酸溜溜的,覺得婆婆這一把年紀,背起這種東西來,哪有什麼氣質?還不如早點給呢。等再看看自己——腳上一雙平底鞋,邊一隻帆布袋,裡面裝著餅、充電和半塊沒吃完的餅乾,簡直像某個在醫院長期打地鋪的普通家屬,真是,兒媳難當啊。
思忖道,醫院這地方,最是磨平風雅,也最容易把人打回原形。你有沒有錢,有沒有面,平時還能靠朋友圈和濾鏡糊弄一二,到了病房裡,卻往往全看誰送湯、誰辦手續、誰提什麼包。栗子想,自己這幾天在病房裡已經夠像護工了,若再沒有一點東西替自己託一託場面,那微博上費心經營出來的那層生活澤,只怕也要跟著藥味一起散了。
等馬琳出去接電話時,便極自然地把那隻馬仕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先是一個角,覺得太怯;又稍稍擺正,讓鎖釦恰好出現在鏡頭邊緣,既像無意,又不至於錯失。至於自己那隻帆布袋,則被悄悄塞到床尾櫃子底下。世上的窮酸,最怕的並非窮,而是與闊氣同框。帆布袋單獨看,本還算有點文藝氣;一旦和馬仕挨在一,便立刻現了原形,好比一個念過幾本書的窮親戚,最怕赴豪門家宴。
等馬琳回來,栗子便甜甜地把手機遞過去:“媽,你幫我和多仔拍一張吧,留個紀念。”馬琳自然樂意。不但樂意,還頗有導演才能,一邊拍一邊指揮:“你站近一點,頭低一點,對,手放他肩上……哎呀,像點心疼的樣子嘛!”栗子配合得天無,臉上立刻浮出那種練過千百次的神:帶一點憔悴,帶一點忍,帶一點人了生活磨礪後反而更溫的。扶著卓鴻多的肩,眼角餘卻始終沒離開那隻包,確認它穩穩待在畫面邊緣,像一枚不說話的勳章。
照片果然大獲功。黑原想挑住院擺拍的刺,一看角落裡那隻包,又不免把譏諷咽回去三分,只能酸不溜丟地說:“住院還要擺拍,太裝了。”栗子毫不示弱,回道:“多仔媽媽拍的,就是拍我們呢!”沒辦法,人生贏家就是這樣的不由己:婆媳和睦、長輩喜歡、家族和順,自己怎麼能不讓你們嫉妒呢?丈夫寵,婆婆,日子穩,質,彷彿一切都由世界主獻給,而不是費盡心機搶來的。
馬琳對此也頗為滿意。雖然未必看得懂微博流量,卻很看得懂“兒子被漂亮媳婦伺候”“自己被寫喜歡兒媳的慈婆婆”這等家庭榮。甚至還把那照片轉到朋友圈裡,配字:“孩子們住院也不忘互相照顧。”一句話寫得像在展覽家風。至於那隻馬仕在角落裡,裝作沒看見,栗子想佔便宜就佔吧,自己是長輩,大度地把這份門面借出去,不更說明自己心寬廣?
病房裡除了藥味,就是婆婆的嘮叨和栗子的擺拍。幾天後,卓鴻多開始在護士陪同下練習拄拐走廊慢走。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冒汗,他還要咬牙對著護士笑:“小意思,我恢覆得快。”護士們暗暗翻白眼:一個輕微骨裂加拉傷,他說得像NBA主力帶傷覆出。卓鴻多也覺得自己這番病中風骨該有個出口,奈何微博上大家的注意力仍舊牢牢釘在“賢妻”“馬仕”“婆婆好寵”這些東西上,他這位病號本人倒像是佈景裡那張床,雖佔地方,卻不算主角。
他這人平日最見不得別人的風頭蓋過自己,哪怕那“別人”是自己老婆。如今連住院都被一隻包搶了戲,心裡自然不平。於是臨近出院時,他忽然詩興大發,要對主治醫師牛主任表示激。人家送錦旗,他偏要走文藝路線,提筆就是一首微博讚歌:
他鄭重其事地發到微博上,自覺文采飛揚,彷彿自己不是個剛能下地的傷患,而是韓退之病榻作序、白居易枕上詩。評論區卻立時譁然。有人說:“謝醫生不是應該送錦旗嗎?在微博發詩算什麼?”還有人說:“醫生看見這詩能高興得起來嗎?”更有人一針見:“你們傢什麼都只在微博上作數——謝也在微博上,恩也在微博上,連住院都像拍廣告。”
這話雖刻薄,倒真說到了點子上。卓鴻多對醫生的激,和栗子對生活的熱,原都只適合擺在微博上供人觀看,真要拿到現實裡去落地,便多有些捨不得。送錦旗要花時間,寫詩只花;真拿個馬仕出去給人給人認,栗子未必捨得,倒是在照片角落裡一,便能把一份面掰無數份收益。網際網路最妙的地方就在這裡:什麼都不必實有,只要看起來像有,便已經有了一半。
正當卓鴻多在評論區裡挽尊時,一個名“@小牛同學”的賬號忽然回覆:“確實看到了,難以想象。”卓鴻多大喜過,以為牛主任也來共襄盛舉,忙問:“牛大夫,您也用微博啊?”那賬號回道:“護士看到了給我念的,我趕註冊了微博。詩心領了,能不能刪掉?”這一下,評論區徹底笑翻。有人說“醫生被開號”,有人說“牛主任平白捱了一首詩”,還有人說“人家治的是,沒治文風”。
卓鴻多的臉頓時比病號服還白了三分。栗子坐在一旁看著,心裡那點幸災樂禍簡直像一隻小貓,在牆角悄悄了個懶腰。當然不會去勸,只裝作很地說:“要不刪了吧,別給牛主任添麻煩。”這話說得多賢惠,簡直能教科書。彷彿不是親眼看著丈夫丟人,而是一心要替丈夫善後。卓鴻多咬著牙刪了微博,裡還嘟囔:“現在的人一點都不懂幽默。”栗子心裡冷笑,哼,幽默這東西,本就不是誰都配有的。有的人一開口人發笑,是天分;有的人一開口人發笑,是報應。
出院那天,馬琳張羅著去館子裡吃一頓,慶祝好大兒平安險。栗子原本想求婆婆,把那隻馬仕再借自己去拍拍照,好把住院那幾張照片的“生活”圓得更實一些,可真到臨出門時,又有些犯怵。對著鏡子猶豫半晌,終於沒敢向婆婆開口,見機行事吧。到了飯店包廂,先掃了一眼四周,見沒有外人,才稍稍放下心來。很自然地挨著馬琳坐下,那隻酒紅的馬仕就穩穩放在兩人中間。那隻帆布袋,則被遠遠丟在門邊架旁邊,像個不便引見的窮親戚,最好整頓飯都不要進人眼。
席間有人誇這幾日照顧得好,說瘦了,也更溫了。栗子含笑聽著,子卻坐得比平日還端正三分,連手都不敢放,生怕一就歪了擋在和婆婆中間的馬仕,那層好不容易墊起來的面塌掉。眼睛像放哨計程車兵一樣四搜尋,生怕偶遇什麼,讓他們看穿那個撇在角落裡的帆布袋,折騰了一晚上,自己什麼都沒吃。這一晚的坐姿,倒像是在給馬仕守靈——守的不是誰的命,而是自己那點搖搖墜的門面。著肚子,悄悄著坐僵的,自我寬道,“好吧,豪門難嫁,自己吃得這點苦,又算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