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楞了一下,點進去看,是一個頭像很普通的賬號,名字像是隨手起的,也許只是路過。可盯著那個贊看了很久,心裡竟然生出一點難以言說的滿足和激。也許可以就此開始新的生活了?到彷彿黑暗裡走了很遠以後,忽然看見遠有一盞不太亮的小燈。燈並不屬於,卻至說明這條路不是完全沒有人經過的。
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晚。卓鴻多已經出門了,廚房裡只剩下泉姐留好的早餐。栗子端著咖啡坐在窗邊,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那個小號。那條態下面已經多了三個贊,還有一條評論,評論很簡單,只寫了四個字:“花很好看。”
栗子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從前的評論區裡常常堆滿各種花哨的讚——“栗子神太有氣質了”“生活好有品味”“好像電影裡的場景”。那時候覺得這些話理所當然,甚至有時還會嫌它們沒有誇到點子上。可現在,這麼簡單的一句“花很好看”,卻讓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謝謝。”
打完這兩個字,自己都楞了一下。已經很久沒有在網上認真回覆過別人了。
接下來的幾天,幾乎每天都會發一條態。有時候是院子裡的花,有時候是一盤簡單的早餐,有時候是一段很短的句子。發得很剋制,甚至刻意放慢節奏,像是在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從容一點,不要再像從前那樣急著證明什麼。忍不住,用自己原來的“栗子”賬號給這個小號點了贊,終於,有老髮現了的小號。小號慢慢有了一點點關注者,數字增長得很慢,卻也不是完全沒有變化。有追過來問現在怎麼願意分生活了,以前不是沒有這個義務嗎,栗子會直接拉黑。偶爾也會有不瞭解過往的人留言,說照片很好看,問這是哪裡。栗子每次看到這些評論,都會認真地想一會兒再回復,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生活博主,很欣,漸漸地,也許可以擺那個不堪的自己。
這種生活維持了大概一週。一天晚上,正坐在客廳裡看手機,忽然聽見門口有車子的聲音。卓鴻多提前回來了。下意識地把手機螢幕往懷裡一扣,作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卓鴻多走進來,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你那手機最近怎麼不讓我看了,你老看手機,看什麼呢?”
栗子本來想說沒什麼,可話到邊又覺得太明顯,只好笑了一下,說:“隨便刷刷。”
卓鴻多盯著看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道,“你怎麼起小號了還不告訴我?我還想給你點贊呢。”
栗子心裡“咯噔”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本來準備了很多理由,比如只是隨便發發,比如無聊打發時間,比如想記錄生活,可那些話忽然都顯得很蒼白。沉默了一會兒,說:“多仔,也沒什麼事做,隨便發發。”
卓鴻多看著,略帶警覺地問道,“咱倆的大號不都好好的麼?你幹嘛要自己開小號?別弄這些了,沒意思。”
栗子不說話,無意爭辯,以對卓鴻多的瞭解,如果有了什麼甜頭,如果不讓卓鴻多能分一杯羹,那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安生。 唉,自己剛想找個出路,卓鴻多又想把拽下來,能如何面對這樣一個見不得自己好的老公呢?只能以沉默,以眼淚。
卓鴻多以為又發脾氣了故意不說話,十分不耐煩地搖了搖肩膀, “哎,問你話呢,你還嫌事不夠多啊?再開個小號,也不跟我說,你是想幹嘛呢?能不能就安安靜靜過日子?”
栗子覺得他說得真可笑。“過日子?”輕輕重複了一句,角了,像是要笑,又像是要罵。心裡一氣直頂上來,險些衝口而出:要不是你當初在網上和人掐得沒完沒了,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和老賈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翻出來,事會鬧這樣麼?我的會全變看熱鬧的麼?我堂堂皂莢網神,會淪落到今天這地步麼?越想越覺得這幾個月的委屈,全都順著嚨往上湧,幾乎就要頂出一句“不滿意那就離婚吧”。
這念頭來得又快又熱,像一簇火苗忽然竄起來,照得自己都有片刻恍惚。幾乎立刻就在腦子裡替自己鋪出了一條新路:離婚,搬走,去城裡重新租個小公寓,哪怕小一點也無妨;或者乾脆回去把政那個碩士讀完,也許能讀個A呢?再不濟,去國外讀書總比做個被人看笑話的卓太太面。甚至飛快地想到,也許讀書的時候還能認識些新的人,清清爽爽地把前半生翻過去,像別人那樣,在朋友圈裡寫一句“人生進新的階段”,配一張圖書館或者機場的照片,彷彿一切都是自己選的,而不是被生活出來的。
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長一個真正的句子,就自己在腦子裡塌了下去。忽然想到,如今已經不是博館的什麼“聯合創始人”了,在網上也不再是什麼“栗子神”,大家說起,只輕飄飄一句“栗子”,帶一點悉,又帶一點不值錢。倘若真離了婚,連“卓太太”這最後一層皮也要被剝掉。那是誰?住哪兒?郊區這個院子自然不到,回孃家麼?母親自己那點日子都過得,能收留幾天?這些年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真攥在自己手裡的又有多?哪怕真能分到一點財產,那點錢又夠面面地撐多久?出國讀書?自己現在還會說外語麼?再找個工作?已經30多了,真的能去幹那些下等人的活嗎?
想到這裡,栗子角那抹冷笑慢慢淡了下去。人真正怕的往往不是失去,而是失去那一整套圍著搭起來的住址、姓氏、門牌、來往、稱呼與份。心裡明鏡似的,自己並不是捨不得卓鴻多這個人,捨不得的是“卓太太”這三個字背後那層仍舊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殼,至,這個鄉下的院子裡還有一張床,出去的時候,還能坐上黃老闆的車。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了個暗的想法,要是卓鴻多忽然得個什麼急病,或者乾脆暴斃,倒也未必比離婚壞。那樣至還是名正言順的未亡人,黑紗、珍珠、頭紗禮帽,往靈堂裡一站,像極了英國王室的貴族士的葬禮打扮,旁人看,只會覺得楚楚可憐。想到這裡,甚至忍不住抬眼打量了卓鴻多一眼,像在估量他這副子骨到底還能撐多年。可惜,一隻油水的豬,他看上去健康依舊,肩膀敦實,活像那種怎麼著都還能再折騰半輩子的人,唉,這老公早就該死了,偏偏還活得好好的,自己要是當他的孀,總比當他的太太舒服。
這一眼看過去,栗子自己都覺得荒唐。剛才那點離婚、留學、重啟人生的氣焰忽然全散了,只剩下一種又冷又黏的疲憊。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水果盤,指尖在蘋果和橙子之間撥來撥去,半晌才輕聲說道:“算了,小號就是隨便開的。萬一哪天咱倆大號再被舉報了,這不也是條後路麼?要是真做起來了,接點廣告,也算是咱倆一起的。”
這句話一說出口,自己心裡先沈了一下。明明剛剛還在那一瞬間裡,把這個小號想一條只屬於自己的細,一扇還沒被人看見的小門;可轉眼之間,已經親手把這扇門又接回了婚姻裡,接回了“咱倆一起”的賬本上。太知道該怎麼說了,也太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把自己的那一點野心包“共同打算”遞出去。人活到這個份上,撒、示弱、討好、轉圜,都練得像本能,別管自己怎麼彆扭,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卓鴻多果然滿意了。他本來就不是真在乎一個小號,他在乎的是栗子是不是還想揹著他另起爐灶,是不是還存著一點不肯死心的主意。如今見主把小號說“咱倆的後路”,心裡那點警覺立刻鬆了,甚至還有幾分得勝後的寬厚。他往沙發上一靠,像領導視察完下屬工作似的點了點頭,說:“這還差不多。以後你有什麼事,先跟我商量,別自己瞎折騰。現在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安安穩穩,別再惹事。”
他說完這話,竟還覺得自己頗有幾分一家之主的,手把往懷裡一帶,油膩膩地過來,像是給一隻終於被馴順了的小一點獎賞。栗子沒有躲,甚至還很自然地抬了抬臉。已經疲倦到懶得掙。算了,湊活過吧,這麼多年不也都這麼過來了,剛才那一瞬間腦子裡划過去的離婚、政、機場、公寓、重啟人生,此刻都像隔著一層玻璃,模糊得連廓也看不分明瞭。只覺得自己像廚房檯面上那個切得漂漂亮亮的生薑擺件,乍一看緻,擺在哪裡都能添點,真要口的時候,辛辣、嗆人、不中用,可還是得擱在那兒,等著別人什麼時候想起它,順手拿來配一道菜。
電視裡財經頻道還在絮絮叨叨地講什麼併購、價、海外專案,螢幕上的紅綠數字跳個不停,像另一個永遠也進不去的世界。栗子一句都聽不進去,卻也沒有起。坐在那裡,心裡空了一大片,像房子拆到只剩承重牆,風從裡穿過去,帶著灰,帶著冷,帶著一點說不清是絕還是麻木的東西。知道自己剛才已經退回去了。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總是在要邁出去的前一刻,先算清自己會失去什麼;一算清,腳就了。別人站在廢墟上,想的是推倒重來,站在廢墟上,先想的是有沒有誰還能把扶一把,最好不必自己手,不必自己吃苦,不必自己從頭砌磚,最好一切還是順理章地回來,像一場誤會終於被命運糾正。反正,自己的確有苦衷的呀,現在想做自的人那麼多,還有一堆專業的公司,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怎麼鬥得過?要是又得自己心這心那,不和出去幹個下等人的工作差不多嗎,萬一沒幹好不是更惹人笑話?想到這,這個小號也不想要了,那不如還是給阿多吧,夫妻一,東山再起嘛!
第二天,的小號更新了一條 vlog。鏡頭裡,卓鴻多繫著圍,站在灶臺前給下餛飩。灶上白汽騰騰,線打得很,連他那張原本油亮發脹的臉,在濾鏡裡也顯得有幾分居家的溫厚。栗子坐在桌邊,頭髮鬆鬆挽著,穿一件米白針織衫,臉上還是那種練了很多年的、帶一點依賴又帶一點甜的笑。影片裡,低頭咬了一口餛飩,眼睛微微睜大,像被什麼嚇到了似的,接著抬起頭對鏡頭說:“好吃。”
接著又甜甜地笑起來,仰著卓鴻多說道,“老公,咱們的餛飩做得真好呀!”
卓鴻多不太滿意了,“什麼咱們,這是我做的餛飩!”
栗子的頭溫順地垂下來,抱歉道,“對對,這是你做的!”
卓鴻多很快又夾了第二個過來,催:“再吃一個,再吃一個。”
那餛飩是青椒豬油荔枝餡的,味道怪得很,甜裡帶膩,膩裡發衝,像把三種原本不該頭的東西包在一張皮裡,偏還要煮端上桌,充作一頓像樣的家常。栗子把第二個嚥下去的時候,嚨裡幾乎湧上一想吐的勁兒,眼睛都被熱氣和油氣燻得微微發紅。可仍舊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很甜,也很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拍腦門,似乎要往自己額頭上釘上個釘子結束這一切,但帶著一點哽咽似,眼角含淚地讚歎道:“好吃,好吃到想死。”
鏡頭一關,屋子裡立刻安靜下來。湯還在碗裡晃,白汽一點一點淡下去。坐在那裡,手裡還著勺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也許就是這樣了——明明嚥下去的是怪味、油膩和委屈,端到鏡頭前,卻總還能拍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很迷茫,但轉念一想,別管好吃不好吃了,自己現在總還有一口吃的,還抱怨什麼呢?勸自己懂得珍惜,於是一口悶下去了青椒豬油荔枝混沌。不一會兒,又恢覆了平時的溫,頭歪在卓鴻多的肩上,“老公,你做的飯就是特別好吃,特別藝,都是各種味覺的撞,以後咱們再多吃幾家米其林吧,你去找點靈,咱們再研究點其他菜系的食!”卓鴻多得意非凡地打了個響嗝,栗子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在這臭氣熏天的響嗝裡,竟也勉強咂出一點蒼涼而悽的知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