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一晨煙火,萬里朝】
兩人並肩立於高臺,一時無話。
遠皇城的琉璃瓦在晨裡淌著淡金,風捲著袍袂,獵獵作響。
“走吧。”沈存章率先抬步,“先去朝房換了常服。”
皇城下設有東西朝房,乃是百退朝後暫歇、更之。
員們平日上朝,多會將一常服公裳預先寄存在此,自有小吏看管照料。
兩人各一間靜室,不過片刻便已換好衫。
沈存章換上一自家常穿的藏青暗紋錦袍,褪去朝服的肅穆威嚴,平添幾分溫潤閒雅;林椿歸則換了月白圓領公服,卸下玉帶,只系一素絳,整個人頓時輕快許多。
“上朝員無旨散朝,或歸衙辦差,或回府休憩,皆可自便。” 沈存章邊走邊道,似是解心中疑,“你初中樞,還不這些規矩。今日工部易主,諸事紛雜,本就該歸衙理事,只是順路繞個彎,帶你去看看人間煙火。”
林椿歸心頭微暖,應道:“謝大人提點。”
兩人出了朝房側門,見兩匹駿馬候在廊下,棗紅馬正是養在考功司的那匹,鞍轡齊整。
晨霧未散,長街上行人尚稀。
馬蹄聲輕踏青石板,避開往來的朝與侍,不多時便出了皇城,拐一條僻靜巷陌,再行數百步,便是人聲鼎沸的東市早市。
沈存章勒住馬韁,馬兒打了個響鼻,“下來走走。”他率先翻下馬,將韁繩隨手系在街邊拴馬石上。
林椿歸也下了馬,跟著他走進逐漸熙攘的人流,看著這位平日高居廟堂的大人練地避開挑擔的菜農,在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停下。
“兩個胡餅,多加芝麻。” 他遞出銅錢,語氣尋常如市井常客。
接過還燙人的胡餅,他分了一隻給:“嚐嚐,此不比膳房的差。”
林椿歸捧著溫熱的餅,看他立在晨裡從容而食,角沾了點細碎芝麻,竟褪去幾分朝堂深沈,像極了苦讀赴考的清寒書生。
輕聲提醒:“大人這般街邊用食,若被史看見,恐會被參有失。”
沈存章慢慢嚥下,不為所,反問:“史臺的馬史,下朝必去東市買糖火燒;王侍郎的公子,日日在虹橋下吃熱扁食。你說,怎從未有人參他們?”
不等回答,他徑自接下去:“因為無人想他們。可若存心要與你為難——”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在值房勤勉批文,可參你怠惰政務;你據理力爭,可參你桀驁不馴;你沉默守禮,亦可參你目無上。”
這番話恰好中方才在金鑾殿上的境。
林椿歸語氣裡帶上了真切的謝意,輕聲道:“今日殿上還得多謝大人,不然……”
沈存章沒讓繼續說下去,淡淡一笑,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不過是呈上一份早已存在的卷宗罷了,算不得什麼相助。”
他指尖輕撣,細碎的芝麻簌簌落下。“加之罪,其無辭乎?若要針對你,站在這裡吃餅是罪過;若不想你,便是站在金鑾殿上吃餅也無妨。”
林椿歸聞言,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淺弧,連忙收斂神,卻仍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大人說笑了,金鑾殿上吃餅……這畫面未免太……”
“太什麼?”沈存章挑眉,“你覺得不可能?”
林椿歸抿,眼波卻洩了心思:“下雖見識淺薄,卻也讀過幾卷史書。從古至今,確實……不曾聞有哪位臣子敢在前失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