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家人，魯三平的眼睛裡閃過一亮，隨即又被憂慮覆蓋。
“……家裡有個小孫，今年剛滿八歲，最是粘我……老朽出來躲災前，還答應給帶城南王記的桃……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去，丫頭肯定要怨我了……”他咬了一口梅子，酸讓他瞇起眼，話匣子也彷彿被這滋味撬開了一道。
“待此間事了，沈大人定會妥善安排，讓您一家團聚。”
不過這話一說出口，林椿歸已經在心裡反駁了。“怎麼可能？”這老師傅陷漕運貪腐、私造用木料的重案，即便戴罪立功，最好的結局恐怕也是困在某個不見天日的牢獄，或是流放了此殘生，哪還能有什麼一家團聚、含飴弄孫的日子？
但看到魯三平那雙因話語而被點亮的眼睛時，那些殘酷的現實被按在了心底。
魯三平彷彿真的抓住了這稻草，臉上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桃要王記的，上面撒著芝麻的那種……布料，丫頭喜歡桃紅，繡著小蝴蝶的……老朽、老朽到時候親手給做個小褂……”
他絮絮地說著，眼神飄向虛空，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永遠可能無法實現的未來。
這滿懷希的絮語，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酸。
或許此刻遞出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而是在這絕深淵裡，唯一能拋給他的東西——一個盼頭。
一個在冰冷的權謀和律法之外，對另一個即將崩塌的人生，所能給予的最後一點藉。
魯三平沉默地吃完那顆梅子，連核都含在裡咂了許久。飯後，他回到屋子裡，在漸暖的晨中又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禪院重歸寂靜。
晨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遠傳來僧人早課誦經的聲音，低沈而富有韻律，如同安人心的暖流。
林椿歸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沈存章。
他對自己，有十分明顯的栽培之意。
這念頭並非憑空而來。
回想這短短時日：從清吏司的賬目，王猛的呼，馬場的練，貨棧的暗查，到茶樓的試探，再到昨夜審訊。
他先示範，後引導，最後放手信任。
哪家上會這麼帶新人？
這分明是師父帶徒弟的路數，手把手地教，一點點地放。
沈存章很聰明，聰明到極點。
這份聰明，讓敬畏，也讓……有些不安。
他能將人心算計到毫釐，將局勢掌控在掌。
那麼，他此刻的栽培，背後是否也有著更深的算計？
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一枚好用的棋子，還是一個值得培養的“自己人”？
自己要對他效忠嗎？
林椿歸被自己腦子裡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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