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刺桐風起】
泉州港，古稱刺桐港。
當沈存章與林椿歸踏上這片土地時，首先席捲而來的並非景象，而是氣息。
那是一龐雜氣味。
烈日曝曬下的魚乾、碼頭苦力的汗臭、堆積如山的胡椒與丁香、番商皮袋裡的香、還有不知名油脂與木頭腐爛混合的、屬於千百艘遠洋船舶的味道。
接著是聲音。
各種聽不懂的語言。音調古怪的阿拉伯語、帶著彈舌音的南洋土語、腔調各異的閩南話、還有話、暹羅話、不知名的番語，匯一片沸鼎般的嗡鳴。
其間混雜著駱駝的嘶鳴、碼頭上槓夫們有節奏的號子、以及某種從未聽過的、來自番僧的悠長誦經聲。
林椿歸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所及，是不到邊的桅杆森林，以及皮深淺不一、穿著奇裝異服的人群。
那些在京城的故紙堆裡關於“萬國來朝”的記載，在這一刻變得。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浮上心頭——在這片被無數利益裹挾的土地上，大明律令，究竟還能剩下幾分威嚴？
正凝神觀察遠番船的旗號。全然未覺旁，一支馱著貨的商隊正艱難地穿過人群。
最前頭那頭高大的單峰駱駝被某個苦力肩上的竹槓蹭了一下肋腹，猛地甩頭，發出短促的嘶鳴。龐大的軀開始不安地擺，馱著的貨包劇烈搖晃——
“當心。”
聲音響起的瞬間，一隻手已經攥住了的肩頭。
力道沈穩，不容抗拒，將向一側猛地帶離。腳步踉蹌，背脊撞上一片堅實的溫熱。
駱駝沈重的側蹭著林椿歸方才站立的位置了過去，馱著的貨包颳起一陣風。
沈存章並未立刻鬆開手，直至確認那商隊完全過，周遭暫無危險，才緩緩放開。
在那一瞬間的近中，港口混雜的腥鹹氣息彷彿驟然遠去，一清冽而沈穩的皂角香氣夾雜著極淡的書墨氣息，不容分說地侵的呼吸。
林椿歸穩住呼吸，低聲道：“多謝大人。”
抬眼去，沈存章已恢覆常態，彷彿無事發生。
話音未落，港區深傳來一陣莊嚴肅穆的號角與海螺聲，低沈悠長，穿了碼頭上所有的喧囂。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向兩側退讓，讓出一條通路。
林椿歸順著聲音去，只見一列盛大的隊伍正緩緩行來。
旌旗招展，香火繚繞。隊伍核心，是一艘製作極其的紙紮王船，船足有三丈長，龍鱗畢現，帆桅俱全，被數十名赤膊的壯漢扛在肩上，穩穩前行。
一位著玄法的老婦走在最前，手持淨瓶柳枝，步伐沈穩，所過之，無論番漢，盡皆垂首避讓，神恭敬。
“是送王船的儀仗剛結束。送代天巡狩的王爺歸海，保一方風調雨順。”側的沈存章低聲道。
他目掃過那萬民朝拜的場面，眼神深邃：“在刺桐，天后娘娘的旨意，有時比朝廷的公文更管用。”
林椿歸沉默地看著那艘在下閃爍著金箔芒的王船，以及周圍那些發自心的敬畏面孔，那老婦走過時，連纏紅頭巾的波斯商人都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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