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一隊辦公室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牆上“1.18”惡殺人分案的結案簡報墨跡未乾,紅標頭檔案上鄭東林、王德海等人的名字被劃上刺目的紅叉。油墨混合著殘留的煙味、泡麵味,以及一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肩頭。
程度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指間的紅塔山燃了長長一截菸灰,搖搖墜。田敏坐在他對面,翻看著一份剛送來的協查通報復印件,紙張邊緣被的手指捻得出現了一點邊。
“啪嗒。”
菸灰終於斷裂,掉落在堆滿檔案的桌面上。程度睜開眼,目落在田敏手中的檔案上。
“鄰省送來的?”他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嗯。”田敏抬手將檔案推過去,“湖省南州市局發的。他們那邊三個月,接連發生六起年輕和兒失蹤案,手法蔽,毫無規律。最後一起是前天,一個五歲男孩在火車站廣場,母親買瓶水的功夫,人就沒了。廣場監控只拍到一個模糊背影,戴著鴨舌帽,抱著孩子走得飛快,像抱著一捆棉花。”
程度拿起檔案,目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打印出來的、模糊不清的監控截圖。“省協查……有什麼指向我們這邊的線索?”
“有。”田敏點了點檔案下方几行小字,“南州警方在排查失蹤人員社會關係時,發現其中一名失蹤工張紅霞的工友提到,張紅霞失蹤前曾興地說要去‘西邊’投奔一個‘大老闆’表哥,能介紹去電子廠當組長,月薪三千。時間是上個月20號左右。而這個工友記得,張紅霞提到過這個表哥的名字——‘馬三’。”
“馬三?”程度眉頭瞬間鎖。這個名字有些似曾相識,在城西火車站、長途客運站一帶的地頭蛇,綽號“三瘸子”,早年因打架鬥毆瘸了條,靠拉客、倒賣車票、替人“平事”混飯吃,前科劣跡一大堆,但都是些狗的小案,夠不上大刑。他手下確實控制著一批“介紹工作”的掮客,專門盯著外地來的、想找工作的年輕和看著老實的農民工。
“這‘馬三’,”田敏的聲音冷了下來,“去年底,我們掃黃打非端掉火車站後面那個‘興隆招待所’的賣窩點時,他就在外圍放風,但因為證據不足,只拘了十五天就放了。他這條線……確實有‘介紹工作’去外省的‘業務’。”
程度盯著檔案上“馬三”兩個字,又看看那幾起失蹤案的描述——手法老練,目標明確,不留痕跡,害者如同人間蒸發。這絕不是馬三這種街頭混混能獨立運作的。他背後,必然連著一條通往更黑暗深的管道。
“這‘大老闆’表哥,”程度敲了敲桌面,“張紅霞的工友還知道別的嗎?比如聯絡方式?長相特徵?”
“工友只知道是‘馬三’介紹的,其他一概不知。張紅霞很,只說了‘西邊’和‘表哥’。”田敏搖頭,“南州那邊懷疑,這‘馬三’很可能只是最底層的‘皮仔’,負責和初步篩選目標。真正把人運走、轉賣的,是另一條線上的‘大鬼’。”
“皮仔”負責“”人,“大鬼”負責“運”和“賣”。這是拐賣犯罪裡最典型的“兩頭蛇”結構。
“謝局的意思?”程度問。
“省協作,併案偵查。我們這邊負責深挖‘馬三’這條線,力爭找到他上家的蛛馬跡,同時嚴監控西城所有通樞紐,尤其是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防止再有人員被拐出省。南州那邊負責在接收地排查,尋找可能的‘下家’線索。行代號:‘尋蹤’。”田敏複述著謝炳坤的指示,“謝局強調,這是涉及多省的特大系列拐賣案,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全力以赴,同時注意保,避免打草驚蛇。”
程度掐滅菸頭,站起,走到辦公室那張巨大的西城市地圖前。他的手指沿著鐵路線和國道線,最終重重地點在西城火車站的圖示上。
“李志!” “到!”李志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 “你帶一組人,24小時盯死馬三!他常去的地方——火車站‘老孫頭’煙攤、長途站旁邊的‘西海’錄影廳、還有他姘頭開的那個‘好再來’小旅館,全部布控!記住,只盯,暫時不!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誰,打了什麼電話,收了誰的錢!” “明白!” “小梁!” “在!”梁雙建推了推眼鏡。 “你負責資訊支撐。第一,立刻排查全市近三個月所有報失的年輕和兒案卷,尤其是火車站、汽車站周邊報失的!重點看有沒有報案人提到過‘介紹工作’、‘投奔親戚’、‘高薪’等字眼!第二,聯絡鐵路公安和通部門,調取近三個月西城始發開往H省及周邊省份的長途大、火車的乘客實名登記資訊,叉比對失蹤人員名單和可疑人員!第三,給我盯馬三及其核心馬仔的通訊記錄!所有可疑外地號碼,尤其是湖省南州、周邊縣市的,重點標記!” “是!程隊!”
程度轉向田敏,眼神銳利:“田敏,你跟我去會會那個‘三瘸子’。火車站,現在。”
西城火車站永遠像一鍋煮沸的粥。南來北往的人流裹挾著汗味、泡麵味、劣質香水味和濃重的塵土氣息,在巨大的穹頂下洶湧奔騰。廣播裡機械的聲播報著車次資訊,混雜著小商販的吆喝、孩子的哭鬧和旅客焦急的詢問,形一片喧囂的海洋。
“老孫頭”煙攤在進站口旁邊一個不起眼的拐角。一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像風乾橘子皮的老頭正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整理著櫃檯上的香菸。程度和田敏穿著便服,如同兩個普通的旅客,慢慢靠近。
田敏的目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煙攤周圍。幾個穿著廉價西裝、眼神飄忽的年輕人在不遠晃盪,目不時掃過進站口那些拖著大包小包、一臉茫然的年輕孩。角落裡,一個穿著褪夾克、拄著破舊柺杖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菸,一條不自然地歪著——正是馬三。他腳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蛇皮袋。
程度對田敏使了個眼,徑首走向煙攤。 “老闆,來包紅塔山。”程度的聲音不高不低。 老孫頭抬起渾濁的眼,慢吞吞地拿起一包煙遞過來。
就在程度手接煙的瞬間! 蹲在地上的馬三像被蠍子蟄了屁,猛地彈了起來,夾起蛇皮袋,瘸著就往旁邊一條堆滿雜的小巷子裡鑽!作快得完全不像個瘸子!
“行!”程度低喝一聲,將煙盒往櫃檯上一拍,拔就追!田敏如同一道離弦的箭,幾乎與程度同時啟,瞬間越過幾個擋路的旅客,首撲小巷!
小巷狹窄、昏暗,堆滿了廢棄的紙箱、破舊傢俱和散發著餿味的垃圾。馬三拖著瘸,在雜間跌跌撞撞地狂奔,蛇皮袋在後拖得嘩啦作響。
“馬三!站住!警察!”田敏厲聲喝道,腳下速度毫不減。
馬三充耳不聞,反而更加拼命地往前衝,眼看就要衝出巷子口,匯外面更擁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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