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祭》第104章歸巢(1)

作者:天山無極客·1個月前

結案後的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依舊繚繞,但繃如弦的氣氛己經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抑被短暫釋放的嘈雜。案板上王瑾和趙志飛的照片己經被取下,只剩下冰冷的證照片和現場圖,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令人作嘔的慘劇。

李志癱在椅子上,抱著他那碩大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涼掉的濃茶,咂咂,用他那慣有的、帶著點市井總結意味的語氣開了腔: “嘖,這什麼事兒。趙志飛這王八蛋,你說他可憐吧?掏心掏肺想救人,錢都搭進去了。可你說他可恨?那剝皮剁的手段…媽的,想起來老子後脊樑都冒涼氣!真應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

旁邊的梁雙建頂著一頭被自己再次薅窩頭,眼神還有點發首,幽幽地接了一句,帶著點不合時宜的文藝腔:“問世間為何?首教人生死相許…這都‘生死相剝’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哎喲喂!”王琪立刻像發現了新大陸,從電腦屏幕後探出頭,臉上帶著誇張的、促狹的笑容,“咱們小梁同志,看不出來啊!還是個深藏不的大聖呢!這悟,嘖嘖,夠深刻的!趕明兒是不是要去《知音》投稿啊?”梁雙建被調侃得臉一紅,想反駁又詞窮,只能尷尬地鼻子,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檔案堆。

田敏站在窗邊,指間夾著煙,沒點。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冷冽的側臉線條在疲憊下顯得有些和。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的冷靜,準地剖析著那團扭曲的黑暗: “說到底,趙志飛心裡有個‘王瑾’的幻影。是他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是他想象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月。他覺得這世界玷汙了,但他‘偉大’地著這個‘玷汙’後的,甚至願意接納肚子裡的孩子——他以為那是他的救贖勳章。可當他發現,連這個最後的‘接納’都是假的,連孩子都可能不是他的,連他心中那個被迫‘玷汙’的幻影都在主擁抱更深的泥沼…那個幻影就徹底碎了。崩塌了,瞬間異化了最純粹的、帶著‘淨化’名義的恨。他要親手剝掉那層‘骯髒’的皮囊,連同那個‘雜種’一起毀滅。不是恨王瑾這個人,是恨打碎了他賴以生存的幻夢。這種由極轉化來的極恨…最是可怕,也最是致命。”

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手刀,剝開了瘋狂表象下那病態的神經。辦公室裡一時陷沉默,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行了!”程度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沉重的靜默。他剛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摞簽好字的檔案,臉上是連日鏖戰後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把檔案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人心是最不可測的東西。用放大鏡看久了,容易把自己也看魔怔了。都別在這兒當哲學家了!”

他環視一圈手下這些跟著他出生死的兄弟,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也了往日的冷:“結案報告,該收尾的收尾,該歸檔的歸檔!弄完了趕的!都給我——回家!各找各媽!吃飯,睡覺!明天…正常上班!”

“呦呵!”李志第一個反應過來,怪一聲,誇張地了個懶腰,“太打西邊出來了!老程同志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啊!天天下班就往家跑,雷打不!嫂子…真不煩你啊?”他眉弄眼,帶著調侃。

程度斜睨了他一眼,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溫暖的篤定。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淡淡回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我老婆怎麼會煩我?” 說完,他不再理會辦公室裡瞬間響起的、帶著善意的鬨笑和口哨聲,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急於歸巢的迫切。

——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悉的、溫暖的、混雜著飯菜香氣的煙火氣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驅散了警局裡那揮之不去的腥與冷。

客廳裡,暖黃的燈下,高妍正坐在小桌子旁,微微側著,耐心地指點著兒子寫作業。穿著的米白,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神專注而溫。兒子的小腦袋幾乎要埋進作業本里,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廚房裡,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油蔥薑蒜的濃郁香氣混合著燉的醇厚香味,霸道地宣告著家的存在。

“爸爸!”兒子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聲。 高妍也轉過頭來,看到程度,臉上立刻漾開一個明亮的笑容,帶著一嗔怪:“回來啦?洗手!馬上開飯!小寶作業就差一點了!”

程度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目貪婪地、近乎貪婪地,將這一幕烙進眼底——妻子溫專注的側影,兒子茸茸的小腦袋,廚房裡氤氳的熱氣,空氣裡瀰漫的、能熨帖到靈魂深的飯菜香。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寧和滿足,如同溫熱的泉水,瞬間湧遍全,沖刷掉所有的疲憊、沉重和那些令人作嘔的黑暗畫面。所有的刀劍影,所有的爾虞我詐,所有的腥瘋狂,都被這道名為“家”的結界,牢牢地擋在了門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飯菜香和妻子上淡淡清香的空氣,彷彿帶著治癒的力量。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一個真切而放鬆的笑容,終於在他冷峻的臉上緩緩綻開,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春日暖下消融。

這樣的日子,真好啊。 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最平凡、最庸常的人間煙火,就是他疲累軀得以棲息、千瘡百孔的靈魂得以修補的港灣。

下外套,換上拖鞋,走向廚房,很自然地拿起鍋鏟,接手了翻炒的作。高妍笑著拍了他一下,說他添,卻也沒阻止。

是啊,他選擇穿上這警服,選擇行走在黑暗邊緣,與那些扭曲的靈魂搏殺,不就是為了守護這萬家燈火裡,千千萬萬像他此刻所擁有的,這樣平凡、溫暖、熱氣騰騰的“日子”麼?

鍋鏟與鐵鍋撞出清脆的聲響,油煙機低鳴,兒子稚的讀書聲傳來。這一切喧囂而瑣碎的聲響,匯聚一首最聽的、名為“人間值得”的響樂。

程度笑了笑,覺得這日子,真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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