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走廊，水磨石地面被無數腳步磨得冰冷，迴盪著一種常年不散的、混合了消毒水、焦慮和無形力的沉悶氣息。
牆上的掛鐘指標剛劃過下午三點，窗外天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得人不過氣。
辦公室裡，程度剛嚥下最後一口溫熱的羊湯，那鮮香帶來的短暫暖意還殘留在舌尖，就被門外傳來的、一種異樣的嘈雜聲瞬間驅散。
不是警笛，不是爭執，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絕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泣。
“程隊！有人…有人來自首！說…說1.17案是他乾的！”一個年輕民警推開門，臉有些發白，眼神里帶著難以置信和一驚悸。
程度猛地放下碗筷，和田敏換了一個銳利的眼神，兩人同時起，大步走向接待室。李志和梁雙建也立刻放下筷子跟了上去，王琪迅速抓起記錄本。
推開接待室的門，一濃烈的、屬於底層勞者的汗味、劣質菸草味和一種更深沉的、如同鐵鏽般的絕氣息撲面而來。
門口站著兩個民警，中間架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看起來遠比他的實際年齡（約莫五十出頭）要蒼老得多。頭髮花白凌，像一蓬枯草，沾著灰塵和油汙。臉上壑縱橫，如同被歲月和苦難反覆犁過，深刻的皺紋裡嵌滿了洗不淨的汙垢。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沾滿各種可疑深汙漬的深藍工裝——又是深藍工裝！ 腳下是一雙同樣破舊、沾滿泥漿的解放鞋。
他整個人佝僂著，像被無形的重擔垮了脊樑，篩糠般劇烈地抖著。一雙糙、指關節大變形、佈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死死地捂著臉，渾濁的淚水從指裡洶湧而出，混著鼻涕，滴落在骯髒的工裝前襟上，留下深的溼痕。他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瀕死般的嗚咽，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劇烈的、彷彿要撕裂肺腑的噎。
“我…我有罪…我該死…”男人從指裡出破碎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張德福…是我…是我把他…弄進那個酸池子的…還有…還有王金彪…那個畜生…也是我…是我送他上路的…”
張德福！王金彪！兩個名字如同驚雷在接待室炸響！
程度和田敏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李志和梁雙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是控制地將男人架到椅子上坐下。男人像一灘爛泥般癱下去，捂著臉的手無力地垂下，出那張被痛苦徹底扭曲的臉。他的眼睛紅腫不堪，佈滿了蛛網般的，瞳孔深是深不見底的絕和一種令人心悸的、空的麻木。
“姓名？”程度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試圖住對方崩潰的緒洪流。
“趙…趙衛國…”男人息著，聲音斷斷續續，“紅星廠…原…原三車間的…裝置維修工…”
紅星廠！又是紅星廠！
“為什麼殺張德福？為什麼殺王金彪？”田敏的聲音如同冰錐，首刺核心。
趙衛國猛地抬起頭，佈滿的眼睛死死瞪著虛空，那空麻木的眼底瞬間發出滔天的恨意和一種被到絕境的瘋狂！他乾裂的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要將那兩個人的名字嚼碎！
“為什麼？！他們該死！全都該死！”他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星子飛濺，“他們害死了我閨！我唯一的妞妞啊！才十六歲！十六歲啊！”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再次淹沒。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花白的頭髮，用力撕扯著，發出野般的哀嚎：“妞妞…我的妞妞…多好的孩子…學習好…懂事…不該死啊！不該死！”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椅子上蜷一團，劇烈的抖讓破舊的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劇烈的息中勉強找回一點力氣，聲音嘶啞，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涼：
“紅星廠…倒閉前…最後那幾個月…廠裡為了省錢…排廢料…劇毒的廢料…排進後面那條小河…”趙衛國的眼神變得空，彷彿陷了最可怕的回憶，“張德福…他管廠區電路…他…他給那個改道的排汙泵…接的電！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為了保住他那點工資…昧了良心！”
他了口氣，恨意更加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王金彪…那個保衛科的畜生！他…他帶人巡邏…發現了取樣、想舉報的妞妞！他…他為了堵妞妞的…為了保住廠裡那點見不得人的勾當…他…他把我閨…”趙衛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的控訴和無法言喻的痛楚，“他把我閨推進了那個剛排過廢料的沉澱池啊！ 那池子裡的水…都是毒啊！”
接待室裡一片死寂！只有趙衛國重痛苦的息和抑不住的嗚咽。
“妞妞……撈上來的時候…全都爛了…起泡…流膿…”趙衛國的眼淚洶湧而出，聲音抖得不樣子，“醫院…救不了…說是…什麼…化學灼傷…全衰竭…拖了…拖了整整三個月…疼得…疼得天天喊爸爸…”他猛地用頭撞向面前的桌子，“咚”的一聲悶響！“三個月啊！活活疼死的！才十六歲！”
巨大的悲痛讓他再次失控，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肩膀劇烈地聳著。
過了許久，他才在民警的安下，勉強抬起頭，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恨意和一種徹底豁出去的瘋狂：
“廠子倒了…人都散了…沒人管了…張德福…王金彪…他們像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賭賭…我妞妞的命…在他們眼裡…還不如一條狗！”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冰碴子，“我等…我等了十幾年…我像個孤魂野鬼…就等著…等著他們遭報應！可報應呢？老天爺他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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