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初春，青川市剛從嚴冬中甦醒，料峭的寒風裡己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溼意。
路邊的積雪化了黑泥，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融雪的清冽味道。市局刑偵支隊接待室，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消毒水和陳年傢俱的氣味。
一個穿著臃腫的深紫碎花棉襖、圍著褪線圍巾的中年人侷促地坐在塑膠椅子上。
馬翠花，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焦慮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惶，糙的手指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對面坐著程度，他今天沒穿警服，套了一個黑皮夾克，裡面是件深，襯得他眉骨更深，眼神更顯銳利冷。
“警察同志…俺…俺報案！”馬翠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急切又有些語無倫次，“俺弟！俺弟馬國柱！他…他沒了！肯定是讓人害了！”
程度沒立刻回應，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次紙杯，起去飲水機接了杯熱水，放到馬翠花面前。
“別急，慢慢說。你弟弟馬國柱，怎麼了？你確定他失蹤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能讓人稍微定下心神的沉穩力量。
“確定！俺確定！”馬翠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都半年多了！ 去年…去年秋收完，他說去鄰省礦上找活兒幹，掙點過年錢。開始還隔三差五給俺發個簡訊，打個電話報平安。後來…後來就再也聯絡不上了！ 簡訊不回！電話打過去，要麼關機，要麼通了沒人接！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過年都沒回來！俺爹媽急得上都起燎泡了！”抹了把眼角滲出的淚。
程度點點頭，拿出筆錄本：“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說了什麼？有沒有說跟誰一起去的？在哪個礦？”
馬翠花努力回憶：“最後一次…好像是臘月初幾？他說活兒快乾完了，等結了工錢就回來。還說給俺爹帶了瓶好酒…沒說跟誰一起，就說在‘老黑山’那邊的一個小煤窯，啥名…他沒說清，俺也沒記住。”
“老黑山…”程度在本子上記下，“那邊私人小煤窯多，管理混。你報過失蹤嗎？”
“報過報過！”馬翠花連忙點頭，“年前俺就跑到鎮上派出所報了！可警察同志說，聯絡不上，時間也不算特別長，又是在外地，不好找…讓俺再等等訊息。可這都開春了！活不見人，死不見！俺…俺這心裡…”說著又要哭。
程度理解基層派出所的難，省、私人小煤窯、證據模糊，立案排查難度確實大。他正要開口安幾句，馬翠花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準備落下的筆尖頓在了半空。
“警察同志！”馬翠花猛地抬起頭，佈滿紅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混合著恐懼和篤定的芒，“俺知道他在哪！俺知道俺弟的首在哪！”
程度微微挑眉：“你知道？怎麼知道的？有線索？”
馬翠花嚥了口唾沫，聲音得極低，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抖，也往前傾了傾： “是…是俺弟…給俺託夢了！”
“託夢？”程度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緒，但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他辦案多年，各種離奇報案都見過，但“託夢指”這種，大多屬於家屬過度焦慮產生的臆想或巧合。
“對！託夢！”馬翠花卻異常肯定，甚至帶著點激，“就昨兒晚上！俺睡得死死的，俺弟就站在俺床頭！渾溼漉漉的，往下滴水！臉白得跟紙一樣！他跟俺說：‘姐…姐…俺冷…俺在村西頭老河灣，柳樹坡下頭那個回水沱裡…水底下…有塊大青石…俺就在石頭裡卡著…你…你快去找俺…’ 他說完就不見了！俺一下子就嚇醒了！心口撲通撲通跳！這夢…太真了！就跟俺弟真站俺跟前一樣！”
描述得繪聲繪，細節清晰，那種臨其境的恐懼不似作偽。
程度看著佈滿驚懼和希冀的臉，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他辦案講究證據和邏輯，對這種玄乎其玄的說法本能地排斥。
“馬大姐，”程度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疏離，“託夢…這個說法，確實有點太扯了。 可能是你太擔心弟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找人的事，我們會據你提供的線索，比如‘老黑山’、‘小煤窯’，還有你弟弟的社會關係，盡力去查。至於夢…”
“不是夢！是真的！”馬翠花急了，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被質疑的委屈，“警察同志！俺知道你們不信！可俺弟從來不說瞎話！活著不說，死了更不會騙俺！那地方俺！老河灣柳樹坡！回水沱！大青石！俺閉著眼都能到！求求你們了！去看看吧！萬一…萬一是真的呢？俺弟在水裡泡了那麼久…他冷啊…” 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那份源於脈親的痛苦和絕無比真實。
程度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悲痛絕又異常執拗的農村婦，那份不顧一切想要找到弟弟的懇求，了他心底某個地方。辦案固然要講科學，但有時，一線刑警的首覺和家屬那近乎偏執的信念，也不能完全忽視。更何況，一個的、可驗證的地點線索擺在了眼前。
“村西頭，老河灣，柳樹坡下的回水沱，水底大青石？”程度在本子上清晰地寫下這幾個關鍵詞，抬眼看向馬翠花，“你確定？”
“俺確定！一百個確定！”馬翠花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
“好。”程度合上本子，站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夾克，“李志！梁雙建！上技隊老許！帶上打撈工！出警！”
——
老河灣離馬翠花所在的村子不遠。初春的河水帶著上游融雪的刺骨寒意，水流湍急渾濁。柳樹坡是一陡峭的土崖，下面河道在這裡拐了個急彎，形一片水流相對平緩但深不見底的回水沱。岸邊幾棵歪脖子老柳樹，剛出一點鵝黃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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