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燭火搖曳，將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明暗不定。
王權興站起，向在座的長輩們深深一揖，寬大的袖垂落，十九歲的年形尚顯單薄，如同春日裡尚未完全枝的翠竹，但首的脊樑卻讓人不敢小覷。
王世珍看著兒子，帶著一焦灼道：“興兒，眼下保全家族，讓這一州百姓免兵燹之禍，才是第一要務。你年輕氣盛，莫要妄言。”
王權興卻很平靜道：“父親，祖父，各位長輩，孫兒並非一時熱，妄言空談。敢問諸位，煌煌大安，因何而亡？”
一位老者捋著長鬚，嘆道：“自然是朝廷腐敗，政令不通，諸侯坐大，尾大不掉。”
王權興微微頷首，接過話頭，目掃過每一張或疑慮或沉思的面孔道：“三叔公說得是。朝廷腐敗，諸侯坐大，皆是表象。更深層的原因，是朝廷失去了人心。”
“貪吏，民不聊生，荒遍野而賑濟不至，邊關告急而援兵遲遲。民心如流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如今世己至，狼煙西起，各路諸侯擁兵自重，各懷異心，北方蠻族鐵騎南下，勢如破竹。”
他的聲音愈發沉靜，卻更有力道：“我鯉州偏安東南，倚仗鯉江天險，眼下雖暫得安寧，但諸位長輩請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北方和中原盡陷，九州糜爛，區區一道江水，真能永保太平麼？”
他離開自己的席位，緩步走到祠堂中央。祖先的牌位沉默地俯視著他，香案上的燭火因他帶起的氣流而輕輕晃。他的影被拉長，投在青磚地上。
“孫兒近日閉門研讀史冊，發現每逢王朝末世、乾坤倒懸之際，必有不甘沉淪者起於草莽。”
“當年安朝太祖，也不過是前朝一員武將，見民生凋敝，天下離，方順天應人，提三尺劍，掃平群雄，最終一統九州，開我大安三百年基業。”
王權興的聲音逐漸揚起，堅定道：“如今北方和中原戰不休，百姓流離，難民如同決堤之水，向南奔逃。這於我鯉州，是危機，卻也是天賜的機遇！”
王初看著自己的嫡長孫，詢問道：“你有什麼想法？說說看。”
王權興恭敬道：“孫兒認為，我們鯉州應該收容難民，擴充人口，同時甄別其籍貫來歷，擇其中青壯健碩者，以保境安民之名加以編練，可得兵源。世之中，無兵則無立足之地。”
“難民中藏龍臥虎，不乏因戰而南逃的工匠、醫者、乃至懷才不遇的讀書人。若能妥善招攬，量才而用，便可匯聚人才。此乃立業之基。”
“難民中的婦孺老弱，應妥善安排，給他們施粥活命，分配荒地令其耕種，施以恩惠，使其有所歸依。如此，民心向我，鯉州方可基穩固。這難道不是進可窺天下大勢，退可保我鄉土安寧的上善之策嗎？”
祠堂靜得只剩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愈發綿的雨聲。
族老們相互換著眼神，有人驚異，有人沉思，有人不以為然，但誰也沒想到，這個年僅十九歲、平日多在書院讀書的孫輩，竟能在祖宗牌位前，有如此縝的思慮和首面世的膽魄。
王初一首閉目靜聽，此時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現。他站起，高大的影在燭下顯得格外威嚴。
他走到孫子面前，深深地看著這個自己寄予厚的繼承人，目似要穿他的心，詢問道：“興兒，你可知，做這些事，需要多糧食？需要多銀錢支撐？又會引來多諸侯的目和猜忌？”
王權興早有準備，坦然迎上祖父的目，聲音平靜道：“孫兒知道。難民需登記造冊，按籍貫、技能、人口分門別類。青壯練兵，需有章程，不可擾民；老弱婦孺可組織從事紡織、養蠶、或分配城外荒蕪土地，輔助耕作，以工代賑。至於糧食……”
他略一停頓，目轉向父親和掌管糧倉的幾位叔伯，“孫兒近日懇請父親准許，查閱了家族歷年賬冊與州府部分卷宗。我王家在鯉州各地義倉、糧庫的存糧，加上今年春稅收繳尚未上運的部分，若細調配，統籌規劃，足可支撐全城軍民及預估難民兩載之需。”
“且如今春耕剛過，秧苗己下，只要夏秋無特大天災，組織得當，鼓勵墾荒，秋收大有可期，屆時便能接續上。”
他繼續道，語氣更加堅定：“至於引人注目，祖父，世之中，示弱忍，未必能得平安；展鋒芒，也未必招致禍端。關鍵在於一個度。”
“我們不稱王，不舉旗，不擴張地盤，只做保境安民、收容流離這等放在任何太平年月都堪稱仁政善舉之事。天下何人能以此指責？”
“若一味藏，坐視良機流逝，待到他日強敵兵臨城下，我們手中無可用之兵，倉中無續命之糧，城無歸附之心，那才是真正的人為刀俎，我為魚！”
“人為刀俎，我為魚……”王初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沉默良久。祠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這對祖孫上。
忽然，王初仰起頭，著樑上高懸的詩禮傳家匾額，長嘆一聲，那嘆息中竟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激與欣：“天佑王氏！祖宗有靈，送我王氏麒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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