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松枝間下來的一微,他看見蘇勇的眼睛開了一條——極窄極窄的一條,眼白混濁,瞳仁渙散,顯然還沒有真正清醒。但那條確確實實是睜開的。
“軍醫!”張大彪低聲喊。
軍醫立刻過來,蹲下,舉起蘇勇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脈搏,臉上的表在張和驚喜之間快速轉換了幾遍,最後落在一種謹慎的鬆弛上。
“有反應了,”軍醫說,“比我預想的快。但別急著跟他說話,讓他自己慢慢來。”
張大彪握著蘇勇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鬆開。
蘇勇的又開始了。
這一次不像之前的夢話,而是帶著一種明顯的意志——他在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那些字從他乾裂的間掙出來,輕得像風過鬆針,但張大彪把耳朵到了他邊,終於聽清了。
“……到了沒?”
三個字,氣若游。
可就是這三個字,讓張大彪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這人從昏迷到現在,第一句不是問疼不疼、傷怎麼樣、自己還活不活得,而是問“到了沒”——他在問隊伍,在問轉移,在問所有人安不安全。
張大彪把湊到他耳邊,聲音得極低極穩:“快了。你別心,閉眼歇著。”
蘇勇似乎聽進去了,那條窄窄的眼又慢慢合上,手指也鬆了一些。但他沒有完全鬆開——他的指尖還搭在張大彪的掌心裡,像是需要一個確認,確認邊有人,確認自己還在隊伍裡,還沒有被丟下。
張大彪就那麼握著,一步都沒鬆開。
後來他們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松林在一道山脊前結束,翻過去就是事先偵察好的蔽點——一個三面環山、南面有林遮擋的小山坳。坳裡有幾間廢棄的炭窯,雖然破敗,但好歹有個頂,能擋風遮雨。
二營的尖兵排先到了,把周圍查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放隊伍進去。
等最後一個三營的戰士鑽進坳口,東邊的天際己經泛出一極淡的灰白。
趙剛看了看懷錶:凌晨西點二十七分。
比預定時間晚了不到半個時辰,在中間還被那支巡邏隊耽誤了十幾分鐘的況下,這個速度己經算快了。
“所有人進炭窯蔽,”趙剛下令,“滅一切源,不許生火,不許高聲說話。各營清點人數,十分鐘後報上來。”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戰士們默默鑽進那幾間黑的炭窯,靠牆坐下,開始啃冷乾糧。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多說一句廢話——所有人都知道,眼下的安靜就是安全,多一句話就多一分暴的風險。
蘇勇的擔架被抬進了最裡面那間炭窯。
這間窯最小,但也最暖和,三面牆都是厚實的夯土,頂上雖然破了個,好在有人用舊油布臨時搭了一下,勉強能擋住水。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軍醫讓人把擔架放下,又找了件乾爽的舊軍襖給蘇勇換上。
換裳的時候,蘇勇又醒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