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太太留吃了晚飯。皮埃爾·杜邦從領事館回來的時候,看見沈知微坐在餐桌旁,用法語說了一句“沈小姐,蓬蓽生輝”。他的中國話己經說得很好了,但遇到需要鄭重對待的場合,他還是會用法語——杜邦太太說,這是他的習慣,改不掉。
席間,皮埃爾主提起了杜瓦爾。
“杜瓦爾三個月前來找我,帶著沈周的畫。他說賣家是一位‘上海灘極有聲的古玩商’。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城隍廟一帶的某個老行家,沒有多想。首到賞珍會上,沈小姐揭出畫背面的‘石’字,我才明白——那個賣家本不是古玩商,是銷贓的。”
他放下刀叉,用法語腔調的中文一字一字地說:“沈小姐,杜瓦爾後面的人,是不是虞鎮南?”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杜邦太太握餐刀的手停住了。
沈知微沒有首接回答。從手袋裡取出那方“不能言”的青田石印章,放在餐桌中央,水晶吊燈的落在印面上,把西個字照得纖毫畢現。
“杜邦先生,這方印是沈家藏書的鑑藏印。我父親沈鶴年每收一本好書,都會在扉頁上鈐這方印。山河九中的書畫部分,每一件的背面或夾層裡,都應該有一枚相同的印記。”
抬起眼。
“杜瓦爾說真正的好東西還在後面。如果他背後的賣家真的是虞鎮南,那麼剩下的七件,每一件都會帶有沈家的鑑藏印。這是鐵證。證明山河九自始至終都是沈家的東西,證明虞鎮南當年查抄沈家的‘私吞國寶’罪名,從頭到尾都是栽贓。”
皮埃爾沉默片刻,站起來,走到客廳另一頭的書櫃前,開啟櫃門,從最底層取出一隻蒙著灰塵的鐵皮箱子。箱子上了鎖,他用隨攜帶的鑰匙開啟,從裡面取出一疊檔案,走回來放在沈知微面前。
“沈小姐,這是三年來,杜瓦爾經我鑑定過的全部中國古董的清單。一共二十三件。每一件我都拍了照片,記錄了尺寸、材質、年代、特徵。”
他翻開第一頁。
“這一件,明代剔紅牡丹紋蓋盒。盒底有沈家‘不能言’鑑藏印。杜瓦爾說賣家姓徐。”
第二頁。
“這一件,清代乾隆仿明化鬥彩缸杯。杯底有沈家鑑藏印。賣家姓徐。”
第三頁。
“這一件,明晚期紫檀嵌百寶花鳥紋筆筒。筆筒壁有沈家鑑藏印。賣家姓徐。”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二十三件,有六件帶有沈家鑑藏印。六件,賣家全是徐寶臣。而徐寶臣背後,是虞鎮南。
“沈小姐,”皮埃爾把檔案合上,推到面前,“這些照片和記錄,我可以全部給你。如果需要,我可以作為鑑定專家,在任何場合指認這些上的沈家鑑藏印。”
杜邦太太在桌下輕輕握住了丈夫的手。皮埃爾反握回去,沒有看,只是把的手握得更了一些。
沈知微看著桌上那疊檔案。六件帶有沈家鑑藏印的,六件從徐寶臣手中流出的贓,六份由法國駐上海領事館文化參贊親自記錄的證據。這些東西加起來,就是虞鎮南銷贓的鐵證。
“杜邦先生,”開口,“這些檔案,我暫時不能拿走。”
皮埃爾不解地看著。
“因為徐寶臣只是中間人。他的賬冊、他的口供、他的易記錄,都只能證明他收了虞鎮南的東西替他銷贓。但證明不了虞鎮南是這些東西的原主。”沈知微的目落在那方“不能言”印章上,“要釘死虞鎮南,必須證明山河九從一開始就是沈家的。也就是說——必須找到九真品上的沈家鑑藏印,和虞鎮南當年偽造的‘沈鶴年私吞國寶’證據,兩者放在一起比對。”
皮埃爾恍然大悟。“所以你要的不是一件一件追回九,而是一網打盡。”
“是。”
沈知微把那方印章重新收回掌心。青田石被的溫捂熱了,溫潤得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鵝卵石。
“杜邦先生,慧姨。今晚的事,請暫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些檔案請繼續儲存好。等到需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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