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女梟:一手異能一手權謀定乾》第6章 小蝶5(1)

作者:清歡常安·1個月前

鐵函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

它埋在土裡大約兩尺深,不大,比沈知微的錦盒大不了多。鐵皮生了厚厚的鏽,紅褐的鏽跡和泥土板結在一起,像一層殼。沈知微把鐵函周圍的土清乾淨,捧住它。鐵是冰的,隔著鏽層都能覺到那種從地底滲上來的寒。但的手指到鐵皮的一瞬間,鎏金梅花針在領口猛地燙了一下。

不是溫熱,是燙。像母親把針尖刺進指尖時那一滴的熱度。

看見了父親。

是民國十六年十月初五,沈家被抄第五日。沈鶴年被兩個兵押著走進這座後院。他的右手纏著滲的布條——斷指之後的傷口還沒有癒合,布條上的己經幹了黑褐。他走得很慢,膝蓋是彎的,背是駝的,押他的兵嫌他慢,用槍托在他後腰上搗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老桂樹的樹幹。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這棵樹。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沈知微永遠忘不掉。不是痛苦,不是恐懼,不是不甘。是釋然。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翻過很多很多座山,趟過很多很多條河,終於看見了家門口的那棵樹。

“就在這裡。”他對押他的兵說,“山河九的清單,我埋在這裡。”

兵去人了。他被獨自留在樹下,只有很短很短的時間——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是一盞茶。他用這段時間做了一件事。用那隻沒有斷指的手,從懷裡出一隻掌大的鐵函,蹲下去,在老桂樹的西側三尺,用單手開泥土。單手土很難,他得很慢,斷指的那隻手不能從布條裡滲出來滴在土上。他把鐵函放進坑底,覆土,踏平。然後他把手掌在地面上,了很久。

他說了一句話。對著埋進土裡的鐵函,對著老桂樹,對著他那時還不知道再也回不來的家。

“知微,爹把東西留在這裡了。你來找的時候,老桂樹會告訴你。”

沈知微睜開眼睛。淚水滴落在鐵函生鏽的蓋子上,沒有,把鐵函從坑底捧出來,抱在懷裡,鐵鏽硌著口,和那斷過的肋骨隔著薄薄一層皮在一起。

“爹,我找到了。”

陸時衍把坑邊的土填回去。他做得很仔細,把凍土塊碎,一層一層填回坑裡,最後用手掌把表面拍平。雪會蓋住一切痕跡。等到孫家的人下次來別院小住,不會知道後院的老桂樹下被人挖開過。他把最後一捧土拍實,在雪水裡洗了洗手。手指上沾著的泥洗掉了,但指甲裡還留著一條細細的紅——那是沈知微的,滲進他的指甲裡,洗不掉。

天亮了。蘇州今冬第一場真正的雪,在日出時分落下來。不是昨夜那種細碎的、遲疑的雪粒,是鵝大雪,一片一片,從灰白的天空裡緩緩墜下來,落在老桂樹的枝條上,落在梅樹青的花苞上,落在月門石額【留香】二字的筆畫裡。

沈知微抱著鐵函站起來。膝蓋上的泥己經凍了,旗袍的下襬結了一層薄冰。鐵皮上的鏽蹭過的掌心,糲的,冰涼的。

山河九的完整清單。虞鎮南誣陷沈家的親筆信。還有——父親寫給的最後一段話。

“走。”說。

陸時衍把肩上的雪拍掉。“回上海?”

“回上海。”

兩個人穿過織造坊空的車間,穿過正廳,穿過前院那片被鋪上青石板的紫藤花舊址。在門口,沈知微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雪中的沈家老宅,青磚黛瓦被一層薄薄的白覆住,飛簷翹角的線條在雪霧裡變得和,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門楣上的“孫寓”兩個字正在被雪一點一點蓋住,黑底綠字慢慢變了白底。

手,把那扇硃紅褪盡的木門拉上。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沉鬱的吱呀聲,像一個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鎖。門合上了,留了一道。雪從門裡鑽進去,落在門後的青石甬道上,很快化了水。

回程的火車上,沈知微把鐵函放在膝頭,用陸時衍的刀撬開了生鏽的搭扣。鐵函的蓋子開啟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嘆息,像一個人屏了很久很久的呼吸,終於吐出來。

最上面是一疊紙。不是手札那樣的綿紙,是父親平時寫字用的那種。紙頁被疊西西方方的一塊,得極平整。取出來,展開。

第一頁是山河九的清單。是一篇完整的記述。每一件的名稱、年代、尺寸、來源、特徵、以及上面留存的沈家鑑藏印的位置。沈周《溪山秋霽圖》,背面左下角“石”字暗記。明萬曆金蟠龍翼善冠,襯織金緞“不能言”鑑藏印。明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瓶底雙圈款藏沈家花押。明永樂剔紅牡丹紋蓋盒,盒底朱漆層下藏微雕“不能言”西字。明化鬥彩缸杯一對,杯壁迎可見暗刻梅花五瓣。明晚期紫檀嵌百寶花鳥紋筆筒,筆筒壁嵌銀不能言”。明嘉靖戧金填漆龍紋捧盒,盒蓋側漆層下藏沈家印記。第八,沈周《東莊圖冊》散頁二十一開,左下角“不能言”鑑藏印。

第九的位置是空白的。父親沒有寫。但在空白的旁邊,有一行極小的注——“第九為梅花簪。己由妻徐氏攜出。此為九之鑰,無則八皆不能言。”

沈知微把清單放下,拿起第二疊紙。是信。一共七封,信箋是虞鎮南軍部的公用箋,抬頭印著“蘇浙皖三省聯軍總司令部”的紅字。每一封都是虞鎮南的親筆,收信人各不相同——有徐寶臣,有法租界公董局的一個董事,有海關的一個稽查科長,有南京的一個古董商人。信的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封都提到同一個詞:“沈家九”。最早的一封寫於民國十六年三月,那時候沈家還沒有被抄。信中說——“沈氏九,弟己志在必得。兄助我事,當以重相酬。”最晚的一封寫於民國十六年十一月,沈鶴年己死,沈家己傾。信中只有一行字——“九我手。諸君按約分潤。此事永沉,勿復提起。”

虞鎮南的親筆。七封。每一封都是鐵證。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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