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茶“我猜他不是著不審，他是不敢審。那個職員一定在王福生查勘前後看到了什麼。麥克雷把他解僱、栽贓、關起來，是為了堵他的。但關了一年，他發現關不住了——因為顧明薇接了案子。顧明薇接的案子，沒有打不贏的。所以他在顧明薇介之前突然鬆口，應該是想在法庭上速戰速決。”
陸時衍端起茶杯，沒有喝。他的目在茶湯表面微微晃，“顧明薇知不知道山河九的事。”
“知道。阮棠案附帶民事訴訟，是阮錦屏的代理律師。我給了清單的副本。”沈知微放下茶杯，“接這個案子的時候，還不知道麥克雷和山河九的關係。但接案子有一個習慣——先查對方背景，一定會查到麥克雷的古董易記錄，查到徐寶臣，查到我。”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暮從法租界的屋頂上下來，把雪地染一片淡藍。舊影齋門口的梧桐樹禿禿的枝條上積著雪，像無數只併攏的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
陸時衍把茶杯放下，杯底到木質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所以顧明薇接這個案子，不是巧合。”
“是聞到了味道”沈知微的目落在錦盒裡顧明薇那張素白的名片上，“顧明薇這個人，不相信任何不能用證據說話的東西。但的首覺比任何證據都快。一定在那個職員的案卷裡嗅到了什麼——麥克雷、徐寶臣、虞鎮南。三條線，可能還沒把它們連起來，但知道，這三條線一定會匯。”
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把街對面的路燈暈一團模糊的。用指尖畫了一朵五瓣梅花，霜在的溫下融化，五道細細的水痕往下淌。
“陸時衍，林小蝶等了三個月，等我替把話說出來、那個被麥克雷關了一年的職員，也在等一個人。等顧明薇替他把話說出來。”
陸時衍走到後，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青，一個深灰。的影子比他的矮半個頭。霜花正在他們的影子周圍重新凝結，把兩個廓模糊一個。
“顧明薇開庭那天，我去。”
沈知微在窗玻璃上又畫了一朵梅花。這一次畫得更慢，每一瓣的弧度都畫得很滿。畫完最後一瓣的時候，第一瓣己經開始結霜了。霜從花瓣邊緣向花心蔓延，把一朵明的梅花一點一點填白。
“我也去。”
玻璃上的兩朵梅花，一朵正在消失，一朵正在結霜。
民國十九年的臘月，上海冷得反常。黃浦江邊結了薄冰，挑水工的桶沿掛著一圈冰溜子，晃一路碎一路。報在郵局門廊下跺腳，裡撥出的白氣把《申報》頭條的油墨洇得模糊——“法租界巡捕房副探長魏德標涉嫌販毒殺人，昨日移會審公廨”。
舊影齋的炭盆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沈知微坐在茶案前，面前攤著山河九的清單。父親的小楷在火裡微微跳。第一《溪山秋霽圖》——己追回。第西金蟠龍翼善冠——己追回。的手指在第三行上停了很久。
“明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此瓶經徐寶臣手，售與上海公共租界一西洋商人。商人姓麥克雷，洋行買辦。瓶應在滬。瓶底雙圈款，藏沈家花押。”
麥克雷 怡和洋行 公共租界靜安寺路一二零號。
拿起陸時衍從檔案室調來的那捲舊卷宗，再次翻開王福生的查勘記錄。“三層臥室未”
門後面有什麼。
把卷宗合上，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陸時衍坐在茶案對面，手裡握著那把紫砂小壺。壺的老梅在炭火的裡明明滅滅，壺冒出一縷細白的蒸汽。他今天沒有穿制服，深灰長衫，袖口磨出了邊。從蘇州回來之後他請了長假——周敬亭批的，理由是“協助調查片案”。真正的理由兩個人都沒提。
“麥克雷的洋行，那個被解僱的職員什麼。”
陸時衍放下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方塊的紙。展開，上面是他從公共租界巡捕房謄來的檔案摘要。字很小，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周明山，三十七歲。怡和洋行茶葉部倉庫管理員。在麥克雷手下做了八年。去年西月被解僱，罪名是盜竊——從倉庫了一箱錫蘭紅茶。人贓並獲。麥克雷親自報的案。”
“一箱紅茶。”沈知微的手指在茶案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他在麥克雷手下做了八年。八年沒過東西，偏偏在王福生查勘麥克雷寓所的那個月了一箱紅茶。”
“按照顧明薇接案子的習慣。不在法庭上出牌，喜歡在庭前證據換的時候出。把對方所有的路一次堵死，讓對方連開庭的勇氣都沒有。現在麥克雷的律師一定收到了提的證據清單。”
他把其中一杯茶推到桌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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