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走到窗前。凍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明的冰殼，把霞飛路的街景扭曲一片模糊的水。看了很久。然後穿上大，抱起錦盒，推開了舊影齋的門。
法租界巡捕房，陸時衍的辦公室
周敬亭坐在陸時衍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法租界的地圖。地圖上用紅鉛筆標了三個點——霞飛路舊影齋，寧波路後面弄堂裡魏德標的那間倉庫，以及公共租界靜安寺路麥克雷的寓所。三個點連起來，是一個狹長的三角形，覆蓋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最繁華的地段。虞鎮南的片網路、銷贓網路、報網路，全部鋪在這個三角形裡。
陸時衍站在窗邊，把朗寧的彈匣退出來，檢查，推回去。反覆了三遍。周敬亭沒有看他，盯著地圖上那個三角形，鉛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虞鎮南下午到，帶了一個警衛排。不是來上海辦事的，是來告訴上海灘，他虞鎮南還在，誰他的東西，他誰的命。”周敬亭把鉛筆扔在地圖上，筆桿在三個紅點之間滾了半圈停住，“周明山轉過來了，關在巡捕房地下羈押室，我派了兩個信得過的人守著。”
陸時衍把朗寧回槍套“虞鎮南知道他在這裡。”
“當然知道，我在公共租界辦轉押手續的時候，他的人在對面馬路站著。”周敬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陸時衍面前，他比陸時衍矮半個頭，但此刻他看陸時衍的眼神，像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時衍，我坐法租界總探長這把椅子二十年，從沒站過隊。但這一次，我站了。”
陸時衍看著他。
“不是站沈知微，是站你爹。”周敬亭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地板底下，“陸正邦當了一輩子律師，替多人說過話，沒收過一分昧心錢。三年前沈家案發，他在申報上寫了一篇署名文章，說沈鶴年案證據不足，程式違法，要求重審。文章登出來第三天，他坐的黃包車在霞飛路口被一輛沒有牌照的汽車撞了。車伕當場死了，你爹斷了三肋骨。開車的人跑了，巡捕房查了三個月，沒查到。”
陸時衍的手指在槍套邊緣收了。指節泛白。
“你爹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院之後，再也沒有公開提過沈家的案子。你以為他怕了？”周敬亭搖頭，“他不怕，他是在等。等你從倫敦回來，等你穿上這制服，等你有一天走到他面前，問他——爹，沈家的案子，從哪裡查起。”
辦公室裡的暖氣管道噝噝地響著，像一個人從牙裡緩緩吸了一口氣。陸時衍沒有說話。他的目從周敬亭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法租界的屋頂上。凍雨把瓦片澆一片鐵青的海，海面上浮著煙囪裡冒出來的白煙，一縷一縷，被風扯散。
“他從沒跟我說過。”
“他不用跟你說，你己經在做了。”周敬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分量很重，像一個把什麼東西付出去的人最後按了一下確認的手印。“虞鎮南下午到，我調了巡捕房所有能調的人，把舊影齋前後兩條街都布了暗哨。沈小姐只要不出法租界，虞鎮南不了。”
陸時衍轉過。“不會不出法租界。”
周敬亭的眉頭皺起來。
“要去蘇州”陸時衍從大口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放在地圖上。是沈知微用眉筆從王福生的記事簿裡描下來的那一頁——虞鎮南蘇州私宅的平面圖。金寶保管了王福生的記事簿，王福生沒有去過蘇州，但他的表弟去過。不是王福生，是另外一個人。金寶昨晚把這個人帶到了舊影齋。
周敬亭低頭看著那張平面圖。圖紙畫得很細，每一進院落、每一扇門、每一面牆的厚度都標了尺寸。不是建築師畫的，是一個在宅子裡住過的人畫的。
“誰畫的。”
“虞淮青。”
幾天前
虞淮青站在舊影齋的茶案前，上穿著兵工廠的灰布工裝，袖口沾著機油。他是從龍華兵工廠首接趕來的，連服都沒換。金寶坐在他旁邊，手指搭在膝蓋上，像按著琴絃。
沈知微從巡捕房回來的時候，看見這兩個人並排坐在茶案兩側，一個灰布工裝，一個灰布長衫。虞鎮南的養子和百樂門的琴師，中間隔著一隻炭盆、兩杯茶、和一張手繪的蘇州私宅平面圖。金寶站起來，虞淮青坐在那裡，雙手平攤在圖紙兩側，像把整座宅子按在了桌面上。
“沈小姐，虞鎮南要來上海。”他的聲音很低“他每次離開蘇州，私宅的守備會減一半，警衛排跟他來上海，留在蘇州的人不超過十個，這是他西年來的習慣。他信不過任何人，但更信不過上海，他在上海從來睡不踏實。”
沈知微走到茶案前，低頭看著那張平面圖。虞鎮南的私宅在蘇州盤門，前是一個前清道臺的宅邸，虞鎮南買下來之後改了佈局。圖紙上，書房的位置被虞淮青用紅筆圈了出來——西路第三進院落，坐北朝南，五開間。
“書房的牆。”沈知微的手指落在紅圈上，“金磚面的那面牆，怎麼開啟。”
虞淮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和他養父完全不像。虞鎮南的眼睛是鷹的，從高俯瞰獵，準，冷酷，獵的掙扎。虞淮青的眼睛是鹿的，警覺，溫馴，但鹿被到絕路的時候，角是可以頂穿狼腹的。
“金磚牆後面是室，室的口不在書房。在書房外面的迴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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