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那個面黃瘦的小太監明顯僵了一下，他抬眼瞥了關禧一眼，對上那雙因痛苦顯得溼漉漉的眸子，又迅速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角。
周圍響起幾聲不屑的嗤笑。
“還當自己是個主子呢？都要死的人了，擺什麼譜？”
“就是，還想使喚人？”
關禧沒理會那些嘲諷，盯著那個怯懦的小太監，用氣音重複著：“水……求你……”
那小太監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那目中的懇求。他左右看了看，趁其他人或假寐或竊竊私語沒太注意這邊時，溜到房間角落一個破舊的水缸邊，用半個破口的陶碗舀了一點渾濁的冷水，又迅速溜了回來，蹲在關禧的鋪位前，碗沿湊到他乾裂的邊。
“快喝點吧。”他的聲音比關禧大不了多，細細弱弱的。
關禧憑著本能，啜吸著冷水，過灼痛的嚨，暫時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乾，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點點。
“謝謝，”他著氣，啞聲道謝，目落在小太監那張營養不良，但依稀能看出幾分清秀底子的臉上，“你什麼名字？”
“我石頭。”小太監小聲道，下意識往後了，害怕和這個詐回來的人有太多牽扯。
“石頭。”關禧重複了一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和緩，儘管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全的疼痛，“我好像燒得厲害，很多事記不清了，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都是要等著侍寢的嗎？”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聲音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石頭聽到“侍寢”兩個字，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他搖頭，又點點頭，語無倫次地低語：“離子哥，你、你真的不記得了？這裡是掖庭最北邊的淨舍，我們、我們都是新進來的……因為、因為長得還算周正，都被記了名，歸王公公管……”
他嚥了口唾沫，看了眼門口，才繼續哆哆嗦嗦地解釋：“聽、聽早進來的哥哥們說，皇帝陛下，他有時候會召幸侍，每月初一，務府會送一批人的名冊和畫像去，被選中的，就要去侍奉……”
“我不想被選中，好多被選中的，回來都病了，有的就再也沒回來，小安子，就是上次被選中的，回來第二天就投了井……”
關禧的心沈了下去。果然如此。這個所謂的淨舍，簡直就是個待宰的羔羊圈養。屋子裡這些面容尚可的小太監，都是潛在的貢品。
“王公公，他是什麼人？”關禧繼續問，他必須儘快瞭解這裡的權力結構。
“王公公是務府派來的掌事太監，管著我們這些人。他挑人很嚴的，當初選中離子哥你，就是因為你長得最好看……”石頭說著，又害怕地看了關禧一眼，“王公公說，能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氣，要我們……要我們聽話……”
福氣？關禧心冷笑，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除了侍寢，我們平時做什麼？”
“平時就是學規矩，打掃宮苑，做一些雜役，但像我們這樣被記了名的，重活累活一般不用做，王公公說，要養著。”
養著，像養牲口一樣，保持品相，等著被挑選。
“我的傷必須要好起來，需要藥，石頭，你知道哪裡能弄到藥嗎？或者找太醫？”關禧抱著微弱的希問。
石頭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不、不行的！太醫都是給主子們看病的，我們這樣最低等的侍，病了傷了都是自己熬著，熬不過就去化人場……王公公剛才肯讓你回來，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怎麼可能請太醫？藥也都是上面賞下來的，很，很金貴……”
果然，在這裡，底層人的命本不值錢。
“那吃的呢？還有，怎麼才能不被選中？”關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吃的……一天兩頓稀粥，一個麵饃饃，有時候會有一些剩菜，”石頭老實回答，至於第二個問題，他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聽說，除非破了相，或者得了惡疾，或者像小離子哥你現在這樣，病得下不了床，否則，名冊遞上去了，就只能聽天由命……”
破相？惡疾？關禧下意識地了自己的臉，手是滾燙的皮和清晰的骨骼廓。這張臉現在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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